姜莱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但没有往前走。她站在收银台内侧,和敖凛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中间是店里的过道和一侧的货架。
“姜小姐,小礼物。”
敖凛把保温箱放在收银台上,打开了盖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几片银色包装的面膜,每一片的包装都印着同样的机械鲸鱼logo,字体统一、印刷精良。
“深蓝重工研发的面膜样品,想请您试用,不附带任何条件,纯粹的产品交流。”
“我们已经有产品了。”姜莱说。
“我知道,”敖凛的笑容没有变化,他从保温箱里取出一片,放在收银台上,动作轻而稳,“龙宫牌,原料来自锦漓殿下的催生海藻,效果确实不错,我在实验室做过成分分析,保湿因子的结构很独特,市面上没有对标产品。”
他顿了顿,保温箱里还有好几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银色的包装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但我们的这款,不需要依赖特定个体的法力。”
姜莱眼睛微眯。
“你们复刻了海藻成分?”
“只是借鉴了一些失传的技术,龙宫当年的法阵图纸,在我们手里得到了更合理的应用。量产化,标准化,不用麻烦锦漓殿下天天把手泡在水里,姜小姐可以考虑一下。”
他往门口走,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技术合作,还是技术竞争。如果是后者,我们的产能和成本控制,恐怕不是手工作坊能比的。”
黑色轿车驶离,引擎声在街角渐行渐远。
锦漓从货架后面走出来。他在那里站了全程,隔着一排泡面和辣条,敖凛的话他一个字没漏掉。他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辣条或者面包,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图纸完整,确实可以量产海藻,不需要我了。”没等姜莱开口,他自己回答了。
姜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收银台上那片银色面膜样品,撕开包装,展开面膜纸,贴在手臂内侧。
锦漓愣了一下,说:“你在干嘛?”
“试用竞品,”姜莱盯着手臂,面膜纸贴合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触感和龙宫牌几乎一模一样,“知己知彼,死了也能知道怎么死的。”
锦漓没有说话,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话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不知道是悲观还是乐观。”
姜莱没有回答。她看着手臂上的面膜纸,等了两分钟,然后捏住边缘,慢慢揭下来。
保湿度确实不错。面膜纸的材质比她自己买的压缩纸要细腻一些,精华液的渗透速度也快。整体体验感如果抛开心理因素,这不比龙宫牌的差,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成熟。
量产和手工作坊的差距,就摆在这里。
她捏着那片银色包装,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翻到深蓝重工的那一页。这一页已经记了好几行了,每一行都标注着日期和关键词。她找到最下面一行的空白处,继续往下写。
傍晚。
阿横结束最后一单配送,回到店里,把快递箱放在门口指定的位置。姜莱规定快递箱不能进店,因为上次它撞翻了一整排薯片。然后他侧身十五度通过门框,走了进来。
他刚想汇报今天的配送量和直走进步情况,嘴张到一半就闭上了。
店里的气氛看起来不太对。
姜莱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笔记本、计算器、半杯凉掉的咖啡。咖啡是早上泡的,到现在已经超过八个小时,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脂。
她的坐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阿珠站在冰柜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压缩面膜纸,但她明显忘了手里有东西。
锦漓靠在对面的货架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情绪。他头顶的触角垂下来一点,不像平时那么有精神。
“怎么了?”阿横问。
姜莱抬头看他。
“阿横,你送快递的时候,客户对你的印象是什么?”
“横着走。”阿横老实回答。
“除了横着走呢?”
阿横努力回忆这几天的配送经历,客户签收时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快。好多人都说快,比App上显示的预计送达时间快很多,”他一边回忆一边说,“还有人说我的壳看起来很酷。还有一个姐姐说,看到我的壳就想起小龙虾了,不是骂我,她说她是真的觉得饿了。”
“噗。”阿珠没忍住,在旁边发出了一轻声。
“……算了,够了。”
姜莱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过来给他们看。纸上是一个简单的战力对比图,分左右两栏。
左边栏写着“龙宫牌”:
优势——手工、真实、有故事、阿横天然流量。
下面还画了三个加号,大概是表示强度。
右边栏写着“深蓝”:
优势——量产、标准化、成本低、渠道广。
下面画了四个加号,比左边多一个。
最下方空白处,姜莱写了一行字,笔迹看起来更加用力:
“打不过产能,就打品牌。打不过标准化,就打差异化。”
她抬头看向锦漓。
“明天开始,面膜包装盒上加一行字。”
“什么字?”
“每一片海藻都由龙族太子亲手催生。”
锦漓顿时脸色浮现出了三分羞耻、三分荒谬、三分被公开处刑的抗拒,还有一丝很细微的得意。
“……太羞耻了。”
“你不乐意?”
锦漓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眼货架上正在销售的龙宫牌面膜。
“……挺乐意的。”
“那就行。”
姜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太久,脊椎发出几声轻响。她顺手拿起敖凛送的那片银色面膜,走到垃圾桶前,丢了进去。
银色包装砸在桶底的塑料垃圾袋上,发出一声轻响。
“深蓝的量产再快,也量产不出一条龙。”
她走到店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海面在远处泛着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潮水正在退去,露出防波堤脚下湿漉漉的石块。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姜莱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撕一页。今天的日期下面,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剩余二十三天。
她伸手摸了摸日历纸的边缘,没有撕,留给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