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叶懒得搭理她,气冲冲坐回门槛择菜。
青荔嘴瘪了瘪,用炭条戳戳褚榆:“铺子的事儿姐姐上点心,可不能黄,我等着数银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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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何叶果真领着青荔去女学。褚榆出门时小丫头正睡眼惺忪被何叶按着梳头,嘴里还嘟嘟囔囔。
何叶敲了敲她的脑门:“别动,歪了。”
她悻悻收回目光,蹑手蹑脚推开院门。
再收工回家时,青荔正趴在堂屋桌上,面前摊着新发的书册和笔墨,脸上还挂着泪痕,嘴里背着《千字文》。何叶在一旁绷着绣棚,时不时瞧她一眼。
“背到哪儿了?”褚榆坐下喝了口水。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青荔手指头戳着书页,一字一句,“后面还有‘日月盈…’盈什么我不认得。”
褚榆:“念昃。太阳偏西的意思。”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往下念,没两句又停下来:“姐姐,铺子的事我今儿跟学堂一个姑娘说了,她说她娘可会编筐,编得可好了,想搁在咱铺子里卖。”
“让你上学,你倒好,寻着门路拉人了。”何叶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那怎么了,”青荔耸耸肩,“日后学堂里谁家娘有手艺,我都拉来。”
何叶脑门突突直跳,两眼一翻:“先把这几个字认全吧,别到了铺子这不认得那不认得。”
青荔嘴一撅,低头老老实实念书。
过了几日,褚榆去瞧铺子修整得如何。
铺子修整的开销,一半用了青荔的银子,另一半便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
秦账房与赵栗,一个在敞屋拿着单子指挥匠人搬料,另一个则蹲着给车轮上油。
“东家来了,”秦账房收回手里的单子,迎上来笑眯眯道,“后院那批纺车铁件到了,你去看看?”
“好。”
褚榆跟着他进了敞屋往后院走。
“铺子的事听东家的,前头做铺面,后头做活,中间的墙打通,我让匠人瞧过了,承重不碍事。车马也预备齐全了,送货收货都方便。”
褚榆:“行,劳您费心,您看着办。”
后院铁件码的整整齐齐,褚榆大概瞧了瞧,尺寸都对。
从前她那间书房里头东西虽然搬走了,可框架还在。
推开窗,正对着外头空地那棵榆树。
榆木,坚韧旺盛,也是,永恒。
从前她来书房只做看书、画图这两件事,很少站在这里望向窗外,以至于并不知道推开窗就能看见榆树。
那些日日夜夜,他也在这里吗?
褚榆看了很久,才依依不舍从树上移开目光,落在空空荡荡的屋内。
“秦叔,”她对着门前低唤,“你们公子从前,常在这里吗?”
“是,”他恭敬答,“这间屋子是公子自己整理的,上头的书籍也都是他四处寻摸来的,公子不许我们进,连除尘都是自己做。”
褚榆垂下头,想起从前在旧庙,也是他弯腰一把一把将刨花装进背篓,舍不得她碰一下。
这些日子她往北边寄过许多信,偏偏毫无音讯。
段烬像是被北边的风雪隔绝,失去踪迹。
她不愿意再往下想,叹了口气,迈步出了屋子。
春日阳光和煦,懒洋洋照在院子里。
褚榆站在门前,忽然对秦账房说:“车马行关门、你家公子北上,有一大半原因在我。如今新铺子又劳您费心,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秦账房连忙摆摆手:“可别这么说,我来上京也许多年了,还能不知道公子想做什么吗?”
“大小姐早亡,公子不得喜欢,想取他性命之人比真心爱护他的多得多,他哪儿能不恨。”他瞧着院外的天,缓缓继续道,“这些年我也是日夜替他忧心,上京的刀光剑影实在是难避。如今韬光养晦也好。”
他转向褚榆,正色道:“至于铺子,无论是您还是公子,甚至是大小姐,都想在上京教授女匠。虽说如今不做车马行,可好歹还能延续这未尽之事。”
这番话说完,他紧紧抿着唇,倒是像在忍些什么。
褚榆见他这副模样,眼眶不由得也跟着酸得厉害,好半晌才压下。
气氛正低沉,赵栗忽然从旁喊了一嗓子:“东家,铺子取何名?招牌得赶紧定,刻匾额得几天呢。”
褚榆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
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右边一棵榆树,枝头挂满了嫩叶,阳光洒下,一片欣欣向荣。
“就叫合巧作。”她说,“百工合巧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