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角门悄悄开了条缝。阿贵身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肩上挎着个布袋,看着跟寻常采买的杂役没两样。
他挤出门,反手掩上,贴着墙根一溜烟没了影。
拐过夹道,两边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天。穿过几条巷子往南,等确定身后无人,他才抬手在拐角那面青砖墙上敲了三下,停下,再两下。
门被打开,里头黑色身影让了让身位。
院子并不大,一进一深,可以说毫不起眼。
正屋半开门,一盏微灯。
阿贵把布袋子搁在门槛里头,低声道:“府里没动静。前门后门都照常,没人问过。”
正屋桌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纸,烛火摇曳下,段烬穿着松松垮垮的青衣,外披着月白色的披风,倚在榻上,一只脚圈起。
听着阿贵的话,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南边可有来信?”
伏羽立于门前阴暗处:“昨儿夜里到的,走的水路。”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油纸裹着的信,递给他。
段烬并未急着拆,反而搁在桌上,不紧不慢道:“可有别的话?”
“老太爷那边早已准备妥当,只等公子。”
段烬朝阿贵抬抬下巴,他立刻迈步进来,将布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都是一些家常、日用的物件。
院外一棵枣树探进半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那边府里可派人入府?”
“并无,自打公子离京,除了沈府旁支一应收了铺子、田地,旁的毫无动静。”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道,“倒是有一回我上街采买,撞见代管家,他瞧见我一声不吭,扭脸走了。”
段烬执笔,在纸上添下一笔,继续道:“应试已完,从前我吩咐过的,现下便去办吧。”
伏羽应声而去,段烬这才慢吞吞打开信封,略略扫过。
阿贵上前替他又斟了茶,犹豫着道:“公子,褚姑娘那边……”
段烬抬了抬眼扫过出声之人,他手中的信纸被火舌燎动,化成余烬。
“公子,”阿贵壮着胆子,“要不要递个话?”
“先不递,如今形势不明,万一传出去,她如何脱得了干系。”
阿贵应声,再未发一语。
出了院子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天已大亮,巷子有人挑水走过,渐渐热闹起来。
隔日晌午,另条巷子里,褚榆拎着何叶自己做的吃食敲响齐姑姑的门。
杏子笑吟吟开门引着她入内,齐姑姑正巧午睡刚醒。
“吃饭没有?锅里还有粥呢。”她亲昵挽着她的臂弯。
“吃过了,”褚榆把东西递给杏子,“我娘做了些吃食,让你尝尝味道,若是喜欢我再送来。”
齐姑姑:“替我谢谢你娘,这段日子送来的东西我这儿都快搁不下了。”
褚榆在她身旁坐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大多是问铺子里的事儿如何,应试可有结果诸如此类。齐姑姑往常极善谈,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失神。
“姑姑,您今儿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没有。”齐姑姑摆摆手,“昨儿夜里睡得不大安稳,岁数大了觉少。”
褚榆狐疑地盯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我这两日睡得也不大好,段烬前些日子来信,说起北地的事儿,我……”
她故意重重叹口气,果不其然,齐姑姑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你既知晓我也不瞒你,这几日我也正忧心呢,”她压低声音,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回京的事儿没几个人知道,且又带着伤。他如今不能叫人看见,没法来见你。你也别忧心,阿贵去瞧过了,说精神头不错。”
褚榆呆呆地坐着,脑中这几句话来来回回,敲得她头晕眼花。
他受了伤。
他竟然回来了。
不知怎的,褚榆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这些日子她几乎是日夜忧心,北边的风霜豺狼无不让她牵挂,现在告诉她,日思夜想的人竟然就在身边。
“他人在哪儿?”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齐姑姑别过脸,不肯再多说。
褚榆声音放软了些,“姑姑,他不见旁人我明白,但我并非旁人。他如今受了伤,我不放心是其次,他定然郁结在心,让我去纾解纾解也好呀。”
她字字恳切,生怕说不清她的心。
“你……容我想想。”她犹豫着,继续说,“你先回去吧,若是能见,我便遣人去告诉你。”
褚榆见她不松口,也没得法子,只能点点头起身:“那你歇着,我过些天再来瞧您。”
出了巷子,褚榆并未再回木作行,而是径直回了家。
院子门半开,青荔搬了一条长凳架在堂屋门前,坐在门槛上摇头晃脑背书。
见她回,青荔立刻搁下书叽叽喳喳:“姐姐今日回来的好早!我今天在学堂学算盘啦!”
褚榆听着,嘴角扯出淡淡的笑,挨着她坐下。
“姐姐怎么了?”青荔歪着头问。
看着她那双关切的眼睛,褚榆猛地想起方才的事,不禁觉得鼻根泛酸。
她低头盯着书角,拼命眨着眼睛。
青荔:“姐姐想大哥哥了?”
巷子外传来风声,卷着她的答复而去。
青荔什么都没听见,只得嘴一瘪,低下头继续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