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府后宅,侍女端了铜洗出门,妆台前,沈茂菡只着寝衣,头发散在背后,一个年轻侍女替她梳着头。
“没瞧错,当真是他吗?”沈茂菡语气平淡,柳眉微蹙。
“派出去盯着褚家那丫头的是门上多年的老人,定然不会错。”兴嬷嬷弓着腰,压低声音继续道,“前两日老爷才收到北边来信,说那位已入城,只是不知怎的又在这里。”
沈茂菡捻着玉梳,目光落在妆台上,似乎在斟酌些什么。
“北地能有几个眼明心亮的,多半是金蝉脱壳。”她愤愤地掷出玉梳。
兴嬷嬷:“夫人可要……”
“大公子既然在北地,那城中的,自然是……”沈茂菡缓缓抬眼,毫不掩饰眼底戾气,直盯铜镜,“无名之人,死不足惜。”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上次派的人不中用,这回定要斩草除根。”
屋内烛火闪动,铜镜中人影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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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规矩,新进匠人候补也需得每日衙门点卯,跟着老匠打下手。
褚榆头一日出门,穿了件干净青布衫,头发利利索索束起,就连段烬送的簪子都没戴。
工部大门进进出出都是男子,年轻匠人们背着工具袋往来穿梭。管事看了她的文书,领着她到后院一间大屋里,里头摆着十几张案台,坐了七八个人,个个埋头作画。
“你先坐那儿。”管事指着靠墙角一张空案台,“这两日先把往年的活计翻一遍,熟悉熟悉格式。”
说完,也不等褚榆回答,利索转身。
褚榆坐下老老实实翻卷宗,不知不觉竟然过去大半个时辰。
“褚匠,郎中有话问。”
屋门站着一个年轻男匠,他往左边指了指,传完话又匆匆离去,褚榆连细问一番的机会都没有。
她满腹疑惑起身,按照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工部衙门的建筑陈旧肃穆,独自往深处走时,不由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站在郎中门前手心微潮,在衣上蹭了蹭,才敢叩门。
“进来。”
褚榆深吸口气,门轴轻响。
“郎中。”她埋着头,恭敬道,“在下都水司候补,褚榆。”
她不敢抬头,自然瞧不见上头人是何神色。
片刻后,郎中悠悠的声音传来:“褚姑娘,怎的今日见了我胆子这么小?”
话音刚落,褚榆猛地抬起头——郑叔。
“郑叔?”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您是都水郎中?”
“你师傅没告诉你?”郑郎中捋着须,语气松快。
褚榆摇摇头。
上回周师父和他一齐出去喝酒,褚榆倒是揣测过他的身份,只是并未深思,自然也联想不到他在都水司。
“先坐,”他抬抬下巴,“你应试的图我瞧过,不错,活轴滑轨、叶片可调、龙骨分段,图绘得细致,尺寸也标得清楚。往后在都水司放开手脚做事,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老陈。”
他继续道,“老陈在都水司多年,手上功夫极细致,跟着他定能学到东西。”
“是。”褚榆应声,“那我何时能正式入司?”
郑郎中沉吟半晌,方慢吞吞道:“此事还需看你本事如何。候补虽是打下手,可要做的也不少,女子入工部衙门你是头一个,多少眼睛盯着,你可明白?”
褚榆:“明白,我自当用心研习。”
从屋里出来,太阳高悬,晨辉刺目,照得她眯了眯眼。
合巧作开业已有十来日,铺子里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忙。
何叶的绣活出了名,城里几家大户的太太派人来问帐沿子和帕子的价钱。日日天不亮她就起身做活,过了晌午又要预备给学刺绣的姑娘们授课,饭都顾不上吃。
来寄卖绣活的妇人越来越多,这个的帕子,那个的荷包,何叶还得一样样看货、定价。
青荔下了学就埋头跟秦账房写算账,学完又跑去帮铺子里的姐姐们理丝线,陀螺似的转。好在小丫头精力旺盛,倒不觉得累,每日都干劲满满。
都水司那边事杂,褚榆两头跑更是脚不沾地,纺车的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偏偏又不敢随便找人做,生怕手艺不到家砸了招牌。
这日三人在堂屋吃饭,何叶随便扒了两筷子草草搁下,愁容满面道:“我今儿一天没动针,来了四五个寄卖的,光看货定价就花了半日,再这么下去,我也不用绣花了,做伙计得了。”
“娘,姐姐们还不能做活吗?”青荔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说。
“有两个倒是手艺不错,可还没接到活,铺子里那些订单我也不敢让她们做。”
青荔:“早晚要做的,让她们试试呗。”
“这话我同意,哪有学了不接活的,”褚榆搁下筷子,正色道,“既然娘觉得她们手艺尚可,不如让她们先试着做一做,可以跟定货的人家商量,凡是愿意试新匠手艺的,一律削价,削的那部分,铺子里补上。”
何叶重重一叹,走到一旁拿起绣棚说:“暂时也只能如此,不过这绣艺想精,并非一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