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陈设她太熟悉了,几乎是一点都没有变,最旁边还拉着粉色的帘子,隔出了专属她的卧室,旁边木质的书桌上摆着徐春年给她买的卡通床头灯,灯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头花,虽然识樱一次都没有戴过,但一直挂在上面,偶尔她写着写着作业,也会拿起头花玩上面的假辫子,把假辫子散开再重新编上,时间很容易就打发过去了。
屋子是被砖头垒起来的,但刷了白色的墙漆,徐春年还特地在她那间小卧室里画了两个憨态可掬的小人儿,识樱问过他画的是什么,徐老怪神秘兮兮的说是钟馗大人在捉小鬼,能保护她不受小鬼打搅。
识樱当然不信,但还是很小心地保存着壁画,有时候小人掉色了她还会悄悄补上呢,虽然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艺术细胞,画的比徐春年丑多了,看着还真有镇宅辟邪之效。
此时,那墙上的小人正扬着两撇胡子冲她笑,似乎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这是她的家,这是她此生唯一的家。
识樱眼前忽然模糊起来,她抬手摸了摸脸,摸到一手的冰凉湿润,原来她早就泪流满面了。
她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整个人都没入了这片空间里。
她有些恍惚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门,随后又僵住了。
“小樱?”
那个在她梦里夜夜出现的人,那个总戴着眼罩怕吓着她的人,那个……已经离去很久的人,此刻就站在门口,穿着他最喜欢的蓝灰色麻布衣衫,背着竹背篓,一脸无措的看着她,一如往常。
“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徐春年放下背篓,抹了抹脸,他手上都是刚才挖土豆留下的泥,这下一抹,更是抹成了个黑脸大猫,他丝毫没有察觉,继续说,“哭啥呀?谁欺负你了?跟老爸说,老爸没别的本事,但装神弄鬼很有一手,我可以半夜去他家里扮鬼吓他。”
识樱整个人都愣住了,眼泪不住地流。
徐春年看她还在哭,登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个子很高,背又有些佝偻,看着更加窝囊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抹去了眼泪:“小樱呀,不哭了,不哭了,老爸给你唱歌听好不好?”
他手上还有泥,不用照镜子,识樱就知道自己的脸被他抹成什么样了,要真在平常,她早就挥开徐春年的手了,但此时她看着那双粗糙又温暖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徐春年摸了摸她的头,捏着嗓子哼道:“无惊无惊,惊从耳尾溜。猫惊猫担,狗惊狗收,歹物远远走。”
识樱顿了一下。
徐春年依旧哼着小调,他的嗓音十分厚重,平常听不出什么,但此刻夹着嗓子唱歌,听着就像鸭妈妈带着小鸭子游湖,听得人一身鸡皮疙瘩,然而他唱起来却还没完没了了:“一两三四,平安无代志。无禁无忌,活到一百二……咱们小樱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对不对?和老爸一起长命百岁。”
识樱低下头,眼泪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她想起来了,她之前听见法林念咒语的时候听着耳熟,是因为法林念咒时的口音真的和徐春年唱歌时的口音一模一样。
识樱抬头看着模样可笑的徐春年,目光落在他一对招风耳后鬓角的白发上,哑着声音说:“老徐,你有白头发了。”
她想法林干什么?徐春年不就在这吗?她和徐春年一起留在这,难道不好吗?
徐春年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头发,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老爸都多少岁了,有白头发不正常吗?”
这里真是太真实了,几乎让她忘记,徐春年已经走了,他来不及长出白头发了。
识樱擦去脸上的泪痕,拉起他的衣袖,让他坐在了书桌前:“老徐,我给你梳头吧。”
徐春年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顺着她坐下,任由她拿起梳子给他梳头:“小樱,你不会又要给我扎小辫吧?”
识樱轻笑了一下。
“老徐,我说过我会找到你。”
徐春年更加莫名其妙了:“我不就在这吗?”
“我知道,这不是你。”
识樱低下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老徐,我要走了。”
她虽然说着要走,但手还是伸向卡通灯上的粉头绳,给徐春年扎了一个小辫子。
没等徐春年反应过来,她就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跑向屋门。
她以为徐春年会百般阻挠她,但徐春年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独剩的一只眼睛里映出她瘦削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小樱呀,你要多吃一点,你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