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有那两个人的消息吗？”

韦特压低声音，在走廊上询问一脸蔫儿相忿忿摔门出来的莱纳德。

“暂时没有。技术科分析下来，他们两个可能是被离岸流卷进了漩涡里，再往后，就追踪不到了。”

小老头点点头，思索一会儿，努了努嘴角：“里边怎么样？”

“什么都不肯说。”对面悻悻地看着韦特，头摆得拨浪鼓，一副“老油条诡计多端对付不来”的神情，跨步走开了。

推开门，唐斐稳如泰山地靠在审讯室的椅背上，仍然精神矍铄。

而韦特并不打算像莱纳德一样跟他磨破嘴皮。

他手上有厚厚的一沓资料。

不管耗费多少时间，如果从这些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捕捉到了对手最脆弱的防线，为这场讯问的功课，就算做得值得。

“唐先生，我是韦特，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吧？”

“那你应该也知道，在我身上，你只能争取72小时吧？”

3天，是调查结果还没有定论之前，可以限制嫌疑人人身自由的最长期限。

唐斐就是早已有律师团托底，也笃定唐立风的能力，知道NRA除了线上文件，什么确凿的证据都找不到，此刻才波澜不惊地坐在这里。

“知道。不过，我们不妨打发时间先聊点别的，你看怎么样？”

韦特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优雅的长发女人，穿着毛领大衣，她的笑容娴静，眼角汪汪的像一滩清水。

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西装笔挺，挽着她肩膀的手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戒指。

“二十二年前，您的夫人秦然，不幸在一起案件中去世。”

“非常突然的意外，对吗？”

唐斐的眼神由睥睨慢慢地回正，极具防备心地盯着韦特，他那双黑灰色的瞳仁，逐渐变得肃杀逼人。

“你当时悲痛万分，无心顾及业务。就选择呢，离开了自己一手创办的科技硬件公司，把法人代表转移给了你当时的秘书，李圳。”

说着，韦特又抽出了一张彩色照片，摆在唐斐的面前，这张照片上，是一位拿着公文包，看起来小心谨慎的男人。

“不巧，李圳有一个哥哥，李瑜。他们兄弟俩在幕都大学生物机械工程系师出同门，而这个李瑜，就是现在TARS工业集团的执行副总裁。你们的合作业务合同，应该都是他经手来拍板的，对吧。”

接下来，姜无稚嫩的面孔出现在照片中，静静躺在桌板上。唐立风凌厉的侧面照也突兀地一起出现。

“李圳李瑜两兄弟，可以说是，帮你一手创造了Ginger13197，也就是现在的姜无，极端危险的虚构级AI。你是设计者，他们俩是工程师。”

“而你的义子唐立风，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时刻贴身盯着它，给你汇报的人，操作员。”

“怎么，这些照片都摆出来，你想讲个什么故事？”一声轻笑，唐斐第一次拿起审讯室的水杯，灌了一口热水下肚。

“还没摆完呢，别着急。”

韦特从资料夹里缓缓地抽出最后一张照片，再回顾一眼，放到桌子上。

“这张照片，我找了很久……二十二年前的案件了，犯人入狱的档案还算好找，但是要找到第一现场的记录，实在是难办。”

他用两只手指捏住这张薄薄的相纸，如围棋落子般摁下，看到唐斐的表情从隐忍变为怒不可遏。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头显设备的男人。

他穿着旧夹克，右手拿着一把最普通的家用水果刀，左手夹着一个烟蒂，浑身是血，烟蒂已经被飞溅的血液浸湿。

照片上的他正回头看拍摄者，从头盔上的裂纹看进去，他惊恐的眼球布满红血丝，眼下是疲重的黑眼圈。

看起来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拟世界。

而倒在前方血泊里的，正是第一张照片里那个优雅娴静的女人。

她的毛领大衣紧紧地裹在身上，整个人的神情像突然被猎杀的小动物一样无措，满脸是血，已经没有呼吸。

那一年，类似的案件很多。

由此，更是引发了虚拟世界和AI硬件的开发标准，对全包围感官以及过度仿真的产品进行打压。

韦特问过在媒体的朋友，她说当时有记者联系过唐斐，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应和接受采访。

葬礼办得悄无声息，甚至很多他亲近的老部下都没有出席，也不知道夫人葬在何处。

大概从那时起，就有一个隐秘的计划，在他心中酝酿了。

唐斐“噌”地站起身来，强压下不悦，背过身子去，严肃地开口。

“给我把照片收起来。”

韦特也不说话，静静地观察唐斐心理防线的缺口出现。

过了几秒钟，他利落地把照片都扫进文件袋里。

却没发现在那张泛黄照片的角落里，有一道悬空的小小身影。

“你夫人她，应该也是见过唐立风的吧？”

唐斐面对着审讯室冰冷的墙壁，站着。

他的体征手环微微颤动，随着心率的起起伏伏做着响应。

震动的频率逐渐降低。

“何止见过……小风，当初是她坚持收养的。”

唐斐的脸上露出罕见的温柔。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是那一年他在钢琴湖畔骑着自行车，撞到了要去公共教室上课的她；还是那一年他得意忘形，在船屋上喝醉差点掉出去的时候，紧紧拉住他手臂的她；也可能是在盘山公路上，看到唐立风蜷缩在路边，赶紧用自己的披肩裹住小孩的她。

这么好的她，因为一次意外，就彻底消失了。

不，说来其实，也不算是意外，那是一种可预见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