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

商高茄从整齐有序的文件中，抽出来一张纸。

这张纸，和姜无进门时候吹到他脸上的那张差不多，都标着整齐的序号。不过这波形图像长长短短频率不齐，林其水和姜无都看不明白。

它们似乎被整理成了一种摩斯密码的变体，秩序整齐地排列在道林纸上，他们唯一能看懂的是，角落有一行小小的脚注：J35-清醒的呓语。

“我离开心幕都之后，多年来一直在壶镜岛周围活动，收集这里鲸群的各种数据资料，试图推导出它们的语言和语法！”

“……嗯，我一直相信，人类大脑的进化方向，就是容量和体积变得越来越大，并保持群居生活。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片海域的月尾鲸种群，就是世界上现存最好的研究对象。”

“所以，你并没有放弃原来的研究，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坚持。”

“也，也是可以这么说吧。”商听到林其水的总结，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呃，阿芙她，她是我的学术伙伴——”

“好了，商，不必为难，这一段我自己来介绍。”

她抬手，抚了抚锁骨处的细金链。淡淡地开口。

“你们能看出来，我不是本地人......我的家乡，在海洋的另一头。”

“几年前，家乡的起义频繁，我的家庭遭遇变故，我就带着孩子逃了出来，漂泊到壶镜岛上。我很喜欢月尾鲸，我也喜欢商在做的事情，我可以帮上些忙。哦，以前在我的家乡，我是不被允许外出工作的。”

说到这里，商按耐不住地要替她解释：“阿芙真的是一位很优秀的研究员！也是因为她的努力，我们才找到了最有希望的方向——语言研究。”

“语言研究？”

“对！”

商一边激情陈述着，一边把阿芙拍摄的月尾鲸照片展示出来。

而林其水的视线细细地在各幅影像之间游走，很神奇，吉光片羽之间，她确能感受到背后拍摄者的一种隐秘的情感。

都是常年和影像打交道的人，她对此非常敏感。

那是对于焦点中心那只动物的珍视。

常人不会对某种没见过的动物有这种极致的珍视。或许，阿芙走到今天，关键的信念正是来自于此，来自于月尾鲸，来自于这照片背后的什么东西。

也是直到这一刻，感受到了那种珍视，林其水才终于能暂时不去想姜无的事，而是听这两位学者分享，安心地倾听对方想让自己做的事。

“为什么最有希望的方向是语言？人类大脑和它们应该还有很多东西相似吧，比如……喜爱群居？比如歌唱乐音，比如情感反应？”

“不，不，语言。语言是你说的这些的基础，它是一切的基础。”

商手舞足蹈地展示，进一步耐心地给两人解释。

“我们认为，如果一件事情超出了语言能够传递的范畴，它就得不到交流，也得不到继承。在种群的繁衍中，不能被语言描述的东西，就不是文化的核心。”

“嗯？”

“反过来，如果一件事重要到必须要被描述出来，那么整个种族都将学会这句话。而假设一件比重要更重要的事情，就会引发更高一级别的交流——跨越种族的交流。”

说到这里，商高茄激动地哽咽了一下，林其水感觉到他要说出他们研究生涯中一个划阶段的大事件。

“我原以为，这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了……但阿芙何其幸运，在有生之年等到了它……”

他眼中闪烁着动人的狂喜。

“有一头月尾鲸，它——向我们说话了！”

“阿芙，嘿，快回这边来！”

金色的阳光撒向一处铺着细沙的海滩，海滩上零星站着的几名船员在喊她的名字。

她刚结束例行的任务，检查了水下各个声呐系统和摄录设备的正常运行，精疲力尽地走上岸来。

此时，海浪恰到好处地上卷、落下，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阵阵细碎的水花和灰尘，引来了几只生性顽皮的海狮子靠近。

阿芙踉踉跄跄走向岸边，摘下她那把脸压出印痕的蓝色潜水镜，眯起眼睛。

她察觉到，远方的鲸群，不似平常那么平静。

忽然，空气开始变奏。

几次呼吸的时间，远处袭来十几头恢宏的月尾鲸。

它们纷纷侧身藏起上鱼鳍，把自己黑色光滑的身体掩藏在浪花之中，随着每一层浪花向前拍打，猛地使力往前争渡。

月尾鲸们猝然冒头出现在海狮群面前，张开大口衔住它们，撕咬、吞噬，高高扬起尾巴上的白色月牙，又赶在下一次退潮前，跟着浪花的节奏重新回到海里。

月尾鲸们冲上冲下，此起彼伏地欢腾跳跃，在海狮群疯狂逃窜之中得意洋洋地昂头，然后返航，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和水雾，像一些在海洋这本杂志的装订线上来回横跳的巨大逗号。

几分钟之内，它们完成了一次史诗般恢宏的捕食，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和海狮撕心裂肺的叫声。

只有一头月尾鲸，它没有参与同伴的捕食。

——是的，它跟着大家冲上了岸来，却没有转身回去。

横亘在海滩上，是它庞大的躯干，光洁发亮。

它的喷气孔稀疏地喷出水花，那拳头大的黑色眼仁悠悠来回转动，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片刻工夫，它锁定了一个人。

“阿芙，她好像在看着你！”

大家都认识它，这是壶镜岛上那位神秘又富有的博士最关注的一头月尾鲸，它的名字是J35——除了尾巴上完美的月牙形白色斑痕，它眼睛底下的位置，还有一颗浅浅的凸起，像极了人鱼的泪痣。

在几个月之前，它还没有迁徙来的时候，这些船员还从未在附近海域，见过如此精致标准的月尾鲸。

而就在刚才，这颗泪痣随着它眼神的宛转不停被牵动，如同诉说着什么，让大家更加相信，它确值得那两位科学家与众不同的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