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紧张起来，不自觉地把脸上的头发拨开，慢慢靠近这头美丽的巨兽。

这位跨洋漂泊而来的坚韧女人，用她闷在脚蹼里被泡得有些褶皱的脚底，一步一步在沙砾上摩擦着，郑重地挪到它接近五米的身躯旁边。

为了证实J35真的是在注视自己，阿芙还特意在前进的路径上，把她的身躯抬高，又放低佝偻着，因而感受到那一道目光，始终跟着她如炬的眼神在游移。

岸边围过来的船员们，不自觉喉头微动，吞下口水，观察着这一鲸一人之间相互的试探。

“呲！”

J35大口呼出氧气，带出半米高的气柱，水分子在阳光下炸开，带着灰尘私奔，阿芙迎着一簇簇小小的彩虹探上前。

“咔咔…咔咔咔……”

听到它出声的一瞬间，阿芙停住脚步，直直地盯着它的眼睛。它那经年被海水浸泡的眼珠缓缓转动，厚实的眼眶盈盈蒙上一层雾气。

谁也说不清，这层雾究竟是用来保护眼球的油膜，还是仅仅成分不同的泪水。

如果是眼泪的话，又是为什么呢？

“咔咔…咔咔咔……”

怕阿芙听不清似的，J35又重复了一遍它的话。

和在水下听到过的音色不同，这次，它的嗓音像是坏掉的机械打字机发出的笨重声音，从它头部的腔体中挤压出声，微弱又清晰。

“咔咔…咔咔咔……”

它暂停了原本的呼气，甚至不再摆尾，只有微微颤动的背鳍昭示着它的生命体征。

最后这一遍，如它所愿，周围都安静下来，它的声音变得格外地响，音节与音节之间的间隙也被拉大和延长。

阿芙感到慌张又惊喜，这使她浑身颤抖起来。

因为这次，她立刻产生了一种正在与它对话的感觉。

她感到汗毛竖立，眼角也瞬间湿润了，在日光之下不断地颤动。尽管它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头绪。

它在说什么呢？

又为什么，是对她说话呢？

这件事情不住地盘旋在阿芙的脑海里，让她彻夜难眠。等到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忍不住去找到陪阿矢巡航回来的商博士，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博士想了很久，反反复复听了几夜当时阿芙记录仪里的声音，才找到一个相对客观的短语，来形容它说的话。

形容J35当时发出的声音。

——清醒的呓语。

这就是阿芙和商想要拜托林其水和姜无做的事情。

她和他的毕生夙愿，就是搞清楚这头月尾鲸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如今，这个真相，要靠两位漂泊的旅人去探寻了。

而根据商博士的经验，研究的第一步，就是要混入种群当中，去进行调查。所以，他们两人也必须去到J35最熟悉的环境。

——也就是深海里。

“作为准备，你们可以先看看它们的样子~”

一段实时的画面开始播放：

“砰”的一声。

你好像被什么东西抡到了脑袋，面前地动山摇，一截子有着白色月牙型的巨大尾鳍从你眼前优雅飘过。

你慢慢地向左转头，肚皮又被海底的卵石和海藻摩擦得舒服，于是摇头摆尾地往前滑，再努努你的下颚，划开面前的水，玩得很开心。

你越来越高，越来越快，你划破了水面——发现夕阳正好洒在你的鼻头，弄得你痒痒的，于是一个翻跃，重新砸回海里，带起一阵小泡泡，咕嘟咕嘟蔓延开来。

林其水在商博士的大屏幕前，聚精会神地感受这一段动态影像——它来自一只不哭不闹的科研标兵——月尾鲸D11。

它虽然年纪小，却是这一片海域的“原生鱼”，也很早就被商博士盯上了。

据说，只要按时给它带去奇努克鲑鱼，它什么画面和声音都能给弄来。

当然了，这是在它没有被间歇性驱逐出月尾鲸家族的情况下。

忽然，有一头月尾鲸顶着大脸盘子向你冲过来。

和D11的可爱不一样，它长得真有威严啊。还没来得及细细看清它的特征，它便沉到了你的底下。

然后它猛地向上剐蹭，你开始剧烈地振荡，又随着它的移动感觉自己在往前进，但是也离现在的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慢慢地，你天旋地转，再也没有一个方向。

“哎哟哎哟，完咯！”商博士手忙脚乱，猛地点按屏幕，想要远程控制摄录设备，“摄像头要沉底了——得赶紧去捞一下......”

林其水强行绷住，才没有当着人家的面笑出来。

而阿芙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两套潜水装备出来，递给她。

林其水瞪圆了眼睛：“不是吧，我？”

“我去捞吗？”

阿芙也不置可否，只是神神秘秘地笑了笑。

“月尾鲸是母系族群，每年鲸群都有几次特殊的捕食活动，族长鲸要把捕食技巧传授给下一代。它怕环绕在小鲸身上的摄像机绶带，会影响捕食行动，才给它蹭下来的。”

林其水心里暗暗思忖，那这头看起来比较威严的母鲸，就是这群鲸鱼里最厉害的捕食者了，也是这些小家伙们的——大姥姥？

正在这给人家起绰号呢，阿芙收起了微笑，正经交待道：“时机刚刚好，你们去看看吧，说不定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