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谢烬便已淡淡回绝，态度疏离、分寸冷硬，没有半分余地。

可老臣退出私谈之后，目光悄然扫过一旁彼时正在哄稚童、眉眼尚带稚气的苏清禾。

他心中暗存侥幸。

苏清禾年纪太轻，堪堪及笄，看着温顺软和，全然压不住相府主母的场子。

许是年少稚弱、立足未稳，许是夫妻情浅、不足以固位。

老臣私心不死，方才私下被拒，他便打算借着宫宴众目睽睽，再提一次旧事。当众陈情，既是逼谢烬顾全旧情颜面，也是赌这年轻少夫人无力辩驳、只能退让。

老臣躬身一揖，目光轻轻落向身后侍立的自家女儿。女子沉静立在那里，指尖捻着衣袖，眼底藏着经年未散的期许。

“相爷，老臣斗胆进一言。昔日两家婚约，朝野皆知。当年相爷北疆负伤，我等都以为相爷身遭重创，早已无心儿女情长。如今相爷已成婚，自当以谢家香火为重。小女历经世事，成熟稳重，极善持家，昔日与相爷又有婚约渊源，如今她已和离，愿重回相府，侍奉相爷左右。”

话音落，周遭的谈笑声悄然敛去，满堂目光皆落于席间。

谢烬眉峰微蹙。

私下已然回绝一次，此刻当众再以冷言驳斥，难免落得刻薄寡恩、折辱老臣的名声。

他眸光微转，侧首看向身侧的苏清禾。眼尾极轻一扫老臣方向，复又落回她眉眼之间。短短一眼，沉静幽深，暗含托付。

苏清禾心神通透，瞬间会意。

她抬眸对上他目光，片刻后缓缓直身，浅浅福了一礼。眉眼间晕开一缕浅淡的酸涩，像十七岁少女撞见旁人觊觎自己夫君时，与生俱来的微恼与委屈，清浅真切，惹人怜惜。

她声线温软，刚好落进周遭人耳中：

“大人此言，清禾听着，心里不大好受。”

她指尖轻绞袖口，眸底漾着薄薄一层怅然：“当年婚约，在相爷重伤困顿之时，令爱已然另择良人。昔日盟约，彼时便已然作废。旧事重提，既扰相爷清净，亦损令爱清名。”

“谢家子嗣、内宅起居，皆是我与相爷的分内家事。何须外人挂心叨扰？还请大人收回此言，莫要再提前尘，耽误令爱前程。”

语毕，她微微侧身，不自觉往谢烬身侧轻靠半寸，肩头微贴他臂弯，手掌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这一副模样，温顺娇柔，亲昵自然，落在众人眼里，便是年少夫妻情笃、少夫人心底依赖夫君的真切模样。

满殿皆默。

老臣面色青白交加，自知步步紧逼太过唐突，仓促拱手：“是老臣失言，唐突相爷、夫人。”

言毕，便带着女儿匆匆退回席位。

席间风波转瞬平息，丝竹声再度漫满大殿。

方才尚且依偎身侧、情态亲昵的少女，下一瞬便已敛尽所有娇态。

苏清禾从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轻轻覆在方才被她无意触碰过的谢烬手背上，细致擦拭而过。

她垂着眼，神色妥帖淡然，语声轻细规矩：“相爷，方才逾矩，清禾唐突了。”

谢烬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一方锦帕上，没有出言阻拦。他指尖微微蜷起，任由她擦过，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模样，辨不出喜怒。良久，才极轻地颔首，只低低吐出一字：“无妨。”

他看得明白，方才那一番亲近，本是戏。

只是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与此刻这般泾渭分明的擦拭，两相对照，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