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两？你们这是讹诈！”云雀气得声音发抖。寻常上好的白瓷碗碟，一套也不过几两银子。

“不给钱？那就别想走！”两个汉子堵住去路，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摊主缩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许小祁心中又急又怒。她并非出不起这钱，但被当街讹诈，许家的脸面往哪里放？可若硬碰硬，对方明显是泼皮无赖，她和云雀两个弱女子，在这混乱的街市上肯定吃亏。报官？等官差来了，人早跑了，徒增笑柄。她第一次在悬黎京城，感到了孤立无援的憋屈。

就在她进退维谷，那两个汉子愈发嚣张，几乎要伸手来拉扯她帷帽上的轻纱时——

“让开！”

一声低沉冷冽的断喝，如同寒铁坠地，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劈开，自动向两旁分开一条通道。

一匹通体漆黑、神骏异常的战马停在不远处，马上的骑士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色轻甲，未戴头盔，露出冷峻深刻的五官和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正是刚从镇西鬼骸驿星夜兼程赶回京城述职的段墨鄢！他显然是路过此地，被喧闹吸引。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将军特有的矫健与力量感。沉重的马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上。他无视了那两个泼皮，径直走向被围在中心的许小祁主仆。

那两个汉子被他迫人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谁啊？少管闲事！”

段墨鄢甚至没看他们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戴着帷帽的许小祁身上，似乎透过那层薄纱认出了她，眉头微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他转而看向地上的碎瓷和那摊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些碎瓷，值多少钱？”

摊主被他目光一扫，腿都软了，结结巴巴道：“回……回军爷……是……是上好的白瓷，一套……一套五两银子……碎……碎了三套……”

“十五两。”段墨鄢言简意赅，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看也不看地抛给摊主，“够不够？”

“够！够！太够了！谢军爷！谢军爷！”摊主捧着银子，如蒙大赦。

段墨鄢这才将冰冷的目光转向那两个早已冷汗涔涔的汉子，语气平淡无波，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敲诈勒索，扰乱市集。是自己滚去京兆府投案，还是让我‘送’你们一程？”

“我……我们……”两个泼皮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瞬间跑得没影了。

危机解除，周围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和赞叹声，看向段墨鄢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许小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方才孤立无援的憋屈感，被这突如其来的解围冲散了不少。她隔着帷帽，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硬的身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无论如何，是他替自己解了围，避免了当众受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准备开口，声音尽量维持着世家小姐的矜持与礼节：“多谢这位将……”

然而，她“军”字还未出口，段墨鄢却已转过身，似乎打算直接离开，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接受道谢都嫌麻烦。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许小祁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玄甲轻袍之下、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微微鼓起了一个不自然的、方方正正的轮廓！像极了……一个卷轴的形状！

轰！

鬼骸驿的记忆、空空的锦囊夹层、那份不翼而飞的密信……所有线索瞬间在许小祁脑海中炸开！连日来的恐惧、愤怒、疑惑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什么礼节！什么矜持！什么世家风范！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段墨鄢！”许小祁猛地掀开帷帽，露出那张因激动而染上红晕、却带着决绝怒意的俏脸。她一步上前，在段墨鄢略显错愕的目光中，竟不管不顾地伸手，一把紧紧抓住了他坚硬冰冷的臂甲！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带着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响在刚刚平息下来的街市上：

“站住！我的信呢？鬼骸驿……你从我锦囊里拿走的东西！把它还给我！”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刚刚还在赞叹军爷威武的围观人群，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身份尊贵的许家大小姐，当街拉扯着冷面少帅的铠甲，还厉声质问着什么“信”？

段墨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抓在自己臂甲上那只白皙纤细、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再对上许小祁那双燃烧着怒火、却隐隐泛着水光的眼眸。他深邃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是意外？是了然？还是……一丝麻烦找上门的不耐？

他没有立刻甩开她的手，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眼眸，沉沉地锁定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只够他们两人听见：

“许大小姐，这里，是悬黎京城。人多眼杂，你确定要在这里……谈那件‘东西’？”

段墨鄢那句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许小祁的耳膜，也瞬间刺穿了她被愤怒冲昏的头脑。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周围那些惊愕、好奇、探究的目光，最终落回她紧抓着他臂甲的手上。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沉静，以及一丝……几乎怜悯的嘲讽。

许小祁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又像是被他的话点醒了某种可怕的现实——她刚才做了什么？她竟然在悬黎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当众揪住了段墨鄢，质问那封不知去向的信！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怒火和勇气。她猛地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玄甲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一丝细微的颤抖。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帷帽早已跌落在地，脸色苍白如纸，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火焰的明眸，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惊惧和无措，怔怔地看着段墨鄢。

段墨鄢不再看她。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黑骏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动了一下。他最后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许小祁，那眼神深邃难辨，随即一勒缰绳，低沉道：“走。”

马蹄声清脆地敲击在青石板上，玄色的身影毫不留恋地分开人群，朝着段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许小祁呆立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周遭的喧嚣、围观人群的议论、摊主的感激……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小……小姐？”侍女云雀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浓浓的担忧。她慌忙捡起地上的帷帽，试图替许小祁戴上，遮住她此刻苍白失神的模样。“小姐，您没事吧？刚才……刚才吓死云雀了！那个段将军……他……”

云雀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终于将许小祁从巨大的恐惧和失神中拉回了一丝清明。她茫然地看了看云雀满是泪痕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尚未散尽、指指点点的人群，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冰冷的恐惧感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回……回府。”许小祁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接云雀递来的帷帽，只是任由云雀慌乱地替她整理好，遮住了大半张失魂落魄的脸。

回去的路，变得异常漫长。悬黎京城的繁华街景在许小祁眼中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段墨鄢那句“人多眼杂”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他知道了！他不仅拿走了信，还知道那封信的重要性！他是在警告她，这件事一旦公开，后果不堪设想！许家……父亲……会怎么样？那个在鬼骸驿冷硬如铁的男人，会如何利用这封信？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虚浮。云雀紧紧搀扶着她，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凉，心中更是害怕，却不敢多问一句。

回到许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给这座奢华的府邸镀上了一层沉沉的暗影。

“大小姐回来了？”门房恭敬地行礼，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许小祁没有回应，径直穿过庭院，步履匆匆，只想立刻将自己关进房间。

刚踏入正院回廊，母亲身边的管事嬷嬷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给您留了晚膳，都是您爱吃的菜，还温着呢。夫人说您近日出门辛苦，让您用过膳早些歇息。”

母亲的关怀像一道微弱的光，试图穿透许小祁心中厚重的阴霾。她脚步顿了顿，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恐惧淹没。她不能让母亲担心，更不能让父亲察觉她的异常。

“知道了，有劳嬷嬷。”许小祁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这就去偏厅用膳。”

偏厅里，烛光温暖，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都是她素日喜欢的口味。然而，许小祁坐在桌前，却味同嚼蜡。她机械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入口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滋味。段墨鄢冰冷的目光、那玄甲下可疑的卷轴轮廓、那句“人多眼杂”的警告……不断在她脑海中闪现。

“小姐，您……多少再用点吧？这个菌菇汤很鲜的……”云雀在一旁布菜，看着她食不下咽的样子，心疼地劝道。

许小祁摇了摇头，放下筷子，声音疲惫：“撤了吧，我饱了。”

她起身离开偏厅，朝着自己居住的“听澜小筑”走去。夜色中的许府花园，亭台楼阁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往日不曾留意的幽深与压抑。

回到熟悉的闺房，云雀点上明亮的琉璃灯，又细心地拨旺了炭盆里的银丝炭。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却丝毫驱散不了许小祁心头的寒意。

“你也下去歇息吧，云雀。”许小祁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而恍惚的脸，声音低哑，“今日……你也受惊了。”

“云雀不累，就在外间守着小姐……”云雀担忧地看着她。

“不必了。”许小祁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小姐。”云雀无奈，只得行礼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许小祁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她猛地扑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个空空如也的锦囊。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抚摸着内衬那个隐秘的夹层——平整、空荡。

“段墨鄢……”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它嚼碎。恐惧、愤怒、无助、还有一丝被对方完全看透、捏住软肋的羞耻感，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该怎么办？告诉父亲？可父亲若知道密信丢失，而且是落入了段墨鄢之手……后果会怎样？父亲会如何应对？段墨鄢又究竟意欲何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冬夜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如同她此刻飘摇的心绪。窗外是悬黎京城寂静的夜，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威严而遥远。而那个掌握着她家族秘密的男人，此刻就在这座京城的另一端。

许小祁抱着手臂，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之中。而那个在鬼骸驿初次相遇，又在百宝街意外解围（或者说再次将她推向深渊）的男人，已然成为她命运中无法回避、也最危险的变数。

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孤单而脆弱。她凝视着那跳动的火焰，眼中最初的惊惧和愤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混杂着茫然与一丝绝望的冰冷。前路茫茫，似乎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