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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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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学堂,檀木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淡淡的墨香与窗外初绽的梅花香气交织在一起。

许小祁踏入学堂时,已有不少同窗落座。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青玉步摇,行走时流苏轻晃,衬得她气质清冷而矜贵。

学堂内,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见她进来,不少人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许小祁神色平静,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刚坐下,便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许大小姐今日也是这般低调。”

她侧眸,见邻座是一位身着湖蓝色锦袍的少年,眉眼含笑,姿态慵懒,手中折扇轻摇,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谢公子倒是日日张扬。”许小祁淡淡回应。

谢家三公子谢壑琅,悬黎京城出了名的风流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偏偏不爱走仕途,整日游山玩水,写诗作画,惹得不少闺秀倾心。

谢壑琅闻言,笑意更深,正要再说什么,学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先生来了!”有人低声道。

众人立刻噤声,端正坐姿。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肃穆的老者缓步走入,正是明德书院的孟先生。他身着深青色儒袍,手持戒尺,目光如炬,扫视众人一圈,才开口道:

“今日是新学年的第一课,在座诸位皆出身世家,想必彼此之间并不陌生。但既入书院,便当以学问为重,身份地位暂且搁置一旁。今日,诸位先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以便日后同窗共学。”

他说完,戒尺轻敲桌案,示意开始。

第一位起身的是谢壑琅。

他折扇一收,唇角微扬,拱手道:“在下谢壑琅,谢家行三,平生最爱诗酒风流,最厌八股文章。若诸位日后有雅集诗会,不妨叫上我,至于策论经义……还是饶了我吧。”

众人忍俊不禁,孟先生眉头微皱,但终究没说什么。

接着是坐在前排的温家小姐温婠。

她起身时姿态端庄,声音柔和:“小女温婠,家父任职礼部。平日喜读诗书,尤爱琴艺,若有同好,可一同切磋。”

她说完,微微欠身,举止优雅得体,引得不少公子暗暗赞许。

而后是秦家公子秦逸。

他身形挺拔,眉目冷峻,起身时自带一股肃杀之气,显然是从小习武之人。

“秦逸,秦家嫡长子。”他言简意赅,语气沉稳,“擅骑射,通兵法。”

说完便坐下,毫无废话,倒是符合秦家将门之风。

轮到许小祁时,她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许小祁,许家独女。”她顿了顿,声音清冷,“擅棋,略通商道。”

简单几句,却透露出不容小觑的底气。毕竟,许家掌控着悬黎京城近半的商贸,而许小祁自幼随父学习经营之道,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最后一位,是坐在角落的一位陌生少年。

他身形修长,一袭墨色长衫,面容俊逸却带着几分疏离,从进学堂起便未曾开口,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

孟先生看向他,道:“这位是新入学的段家公子,段墨鄢。”

——段墨鄢?

许小祁指尖一颤,猛地抬眸。

那个在鬼骸驿拦她车队、在百宝街拿走她密信的段墨鄢,竟然……也来了明德书院?

段墨鄢缓缓起身,神色淡漠,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段墨鄢,函谷戍段家。”他嗓音低沉,字字清晰,“擅兵法,通刑律。”

说完,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许小祁,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意。

许小祁心头一跳,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这下,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学堂的钟磬声悠扬响起,宣告了今日课程的结束。

几乎在孟先生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学堂内凝固的气氛便骤然活络起来。谢壑琅第一个合上根本没翻几页的书卷,几步就踱到了许小祁案前,折扇“唰”地展开,笑容风流倜傥:

“许大小姐,今日这《论语》听得人昏昏欲睡,不如去醉沅楼小酌两杯?听说新来了位琴师,技艺颇妙。” 他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邀请。

“是啊小祁,听说西市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料子是从云绡埠来的极品,咱们去瞧瞧?” 温婠也柔声提议,几个平日里与许小祁交好的世家小姐也围拢过来。

其他几位公子也跃跃欲试,试图加入这悬黎京明珠的圈子。秦逸虽未上前,却也抱臂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许小祁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一时间,许小祁的座位旁成了学堂最热闹的中心。她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心思却全然不在此。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那个坐在角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段墨鄢。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周围的喧闹,动作利落地将案上那本崭新的《论语》收进一个朴素的青布书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未曾向任何人投去一瞥,仿佛周遭的繁华热闹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收拾妥当,他拎起书囊,径直起身,玄色的身影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迈步就朝学堂外走去。

许小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机会稍纵即逝!若让他就这样走了,下次单独堵到他不知是何年何月!那封该死的密信,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寝食难安!

“诸位好意,小祁心领了。” 许小祁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拒,“只是今日家中有事,父亲还等着我回话,实在不便久留。改日再聚,小祁做东赔罪。” 她语速略快,但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的从容风范。

谢壑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还想再说什么,温婠却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看许小祁的目光方向——那目光,分明是追着那个刚出门的、冷硬的背影。

在众人错愕、探究、甚至带着点看好戏意味的目光中,许小祁果断地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微皱的裙摆,步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朝着段墨鄢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哎?小祁她……” 一个小姐妹惊讶地低呼。

谢壑琅摇着扇子的手顿住了,看着许小祁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看段墨鄢刚才坐过的空位,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秦逸的目光则变得更加锐利深沉。

初冬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许小祁脸颊微痛。她快步穿过明德书院雅致的回廊,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前方。段墨鄢的身影很高,即使在稀疏的人流中也十分显眼。他步伐沉稳有力,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透着一股军旅特有的节奏感,正朝着书院侧门的方向走去。

“段墨鄢!” 许小祁顾不得许多,在回廊尽头,一处僻静的观景池旁,终于追上了他。

池水在寒风中泛着清冷的波光,几株枯荷伶仃地立着。

段墨鄢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转身。他背对着她,玄色的衣衫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许小祁在他身后几步处站定,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和积压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紧绷:

“段公子,请留步。”

段墨鄢缓缓转过身。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他的眼神深邃平静,没有一丝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追来。那目光落在许小祁因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带着倔强的眼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威胁。

“有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这份刻意的平静和明知故问,瞬间点燃了许小祁强压的怒火。她上前一步,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质问的意味已经喷薄而出:

“段墨鄢,别装糊涂!百宝街……鬼骸驿……我的东西呢?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段墨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抵她内心的恐惧。他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没有的、带着冷嘲的弧度。

“许大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许小祁紧绷的神经上,“我以为你很聪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回廊上偶尔经过的、好奇张望的书院杂役或学子,“在这种地方,讨论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合适吗?”

他的话语像冰锥,再次刺穿了许小祁的冲动。她环顾四周,确实,这里并非密谈之所。她捏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是在威胁她!用她最害怕的“公开”来威胁她!

“你……你到底想怎样?” 许小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恐惧和愤怒交织下的失控前兆。

段墨鄢微微倾身,靠近了少许。他身上带着冬日寒风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皮革和金属的冷硬味道,瞬间将许小祁笼罩。他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磁性,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今晚子时,一个人,西角门。” 他报出的地点,是悬黎京城外城一处偏僻的角落。

许小祁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反驳:“我凭什么……”

“凭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里。” 段墨鄢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凭你……别无选择。”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掌控全局的冷静,有洞悉秘密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对猎物挣扎的漠然。

“记住,一个人。别耍花样。”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留下许小祁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池边,寒风卷起她的裙角,吹得她遍体生寒。

他知道了她的软肋,掐住了她的命脉。那句“别无选择”像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了她的心上。今晚子时,西角门……那幽暗偏僻之地,等待她的,究竟是拿回密信的机会,还是……更深的陷阱?许小祁望着段墨鄢消失的方向,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冰冷刺骨。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房的雕花窗格,在铺开的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小祁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面前摊着孟先生布置的《礼记》注疏作业。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墨香氤氲,却丝毫无法抚平她心中的波澜。

笔尖悬停在纸面上,久久未能落下。段墨鄢那低沉的声音如同魔咒,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今晚子时,一个人,西角门……别无选择。”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西角门,那是悬黎京城外城最荒僻的角落之一,紧邻着废弃的旧河道和乱葬岗,入夜后连巡城的兵丁都很少踏足。他选择在那里……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为了……方便处理掉麻烦?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令人窒息的念头暂时压下。笔尖终于落下,在宣纸上留下工整却略显僵硬的字迹。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一篇注疏完成,字字句句都像是用尽了心力。她放下笔,指尖冰凉。

“小姐,琴课的时间快到了。”侍女云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的忧虑,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知道了。”

马车驶过悬黎京城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一处清幽雅致的宅院前。这里是城中颇负盛名的琴师柳大家的居所。许小祁带着那架珍贵的焦尾古筝,在雅室内专注地拨动琴弦。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幽谷松风。只有在琴弦震颤的韵律中,她纷乱的心绪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暂时忘却那迫在眉睫的午夜之约。

柳大家背手而立,对许小祁的琴艺进步赞赏有加。两个时辰的琴课在袅袅余音中结束。

走出柳宅时,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沉。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悬黎京城上空,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暮色四合,如同她此刻沉重的心情。

“小姐,天冷,快上车吧。”云雀连忙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裹在她身上。

许小祁默默上了马车,车厢内暖炉烘着,驱散了外界的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冰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迅速暗沉下来的街景,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

距离西角门还有约莫一公里时,马车驶过一座横跨旧河道、名为“渡鸦桥”的石拱桥。桥下黑黢黢的河水无声流淌,两岸是枯败的芦苇丛和废弃的屋舍轮廓,在暮色中显得鬼影幢幢。

“停车。”许小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马车应声停在了桥头背风处。

“小姐?”云雀不解地看着她。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云雀,你先随车回府。我……想起有件私事要办,就在这附近,办完就回去。”

“私事?小姐,这天都黑了,又这么冷,您一个人……”云雀立刻急了,眼中满是担忧,“是什么事?云雀陪您去!”

“不必!”许小祁断然拒绝,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是……是去拜访一位故交,不便带人。你回去告诉母亲,我稍后就回,让她不必担心。”她编造着拙劣的借口,不敢看云雀的眼睛。

“可是小姐……”云雀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许小祁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听话,立刻回府!”

云雀被她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眼圈微红,低声道:“……是,小姐。您……您千万小心,早点回来。”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看着载着云雀的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灯火通明的内城驶去,最终消失在暮色深处,许小祁才真正感到了什么叫“孤身一人”。最后一点依靠和温暖也被带走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将风帽拉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渡鸦桥附近本就人烟稀少,此刻天色彻底黑透,更是杳无人迹。只有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挂在远处的破败屋檐下,在风中摇晃,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非但不能带来光明,反而更添几分诡异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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