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从还算平整的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断壁残垣和一人多高的荒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怪响,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远处,隐约可见西角门那高大却残破的轮廓,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大怪兽,沉默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许小祁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膛。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惊悸。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黑暗的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刀尖上。
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知道段墨鄢究竟想做什么。是归还密信?还是以此为要挟,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亦或是……他本就是某个敌对势力的棋子,要在此处对她不利?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
但她别无选择。那封密信,关乎许家的存亡,也关乎父亲的性命。即使前方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闯一闯。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她孤零零的身影,在通往西角门的荒凉小径上,踽踽独行。寒风卷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像是一面走向未知战场的、悲壮的旗帜。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一点疼痛,来对抗内心无边的恐惧。西角门的阴影越来越近,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要将她彻底吞噬。
夜色如墨,西角门残破的城墙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许小祁裹紧了狐裘披风,一步步走向约定地点。远远地,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城门阴影处,玄色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段墨鄢。
他早已在此等候。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走上前去。
“你来了。”段墨鄢的声音低沉冷冽,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是一个人。
“信呢?”许小祁不想废话,直接问道。
段墨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卷,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却没有递给她。
“在给你之前,我有个问题。”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许小祁心头一跳,指尖微微收紧。她……其实也不知道信里具体写了什么。这封信是父亲让她贴身保管的,只说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却从未告诉她内容。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父亲只让我保管,从未让我看过。”
段墨鄢眸光微沉,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半晌,他缓缓开口:“那现在,打开它,念出来。”
许小祁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段墨鄢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不容拒绝。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信纸。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触感——这信纸质地特殊,绝非普通纸张。
她缓缓展开信纸,借着微弱的月光,低声念出上面的内容——
“吾兄久未相见,甚是挂念。今闻悬黎京秋菊正盛,不知兄可愿携酒一叙?若得闲暇,盼复。”
——落款是“故人”。
许小祁读完,愣住了。
这……就是那封被父亲如此重视、甚至让她贴身保管的密信?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叙旧信?
她抬头看向段墨鄢,发现他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显然同样困惑。
“就这些?”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就这些。”许小祁再次确认,信上再无其他字迹。
两人一时沉默。
夜风拂过,吹动许小祁的发丝,也吹散了信纸上的墨香。她盯着那短短几行字,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为什么一封普通的叙旧信,会被父亲如此谨慎对待?
为什么……要藏在锦囊的夹层里?
这个‘故人’,到底是谁?
段墨鄢的目光从信纸移到她脸上,似乎在思索什么。良久,他缓缓开口:
“许大小姐,看来……你我都被人耍了。”
夜色深沉,冷风呼啸。
许小祁读完信后,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这封信的荒谬。她抬头看向段墨鄢,发现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
“……看来是我误会了。”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许小祁微微一怔。
段墨鄢……在向她道歉?
她本以为他会冷嘲热讽,或者干脆转身离去,却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承认错误。
“无妨。”她轻声道,语气平静,“你也是按规矩办事。”
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段墨鄢虽在鬼骸驿拦她车队、在百宝街提醒她,但说到底,他并未真正伤害她,甚至今晚还亲自将信还给了她。
夜风更冷,许小祁不自觉地拢了拢披风的衣袖,指尖冰凉。
段墨鄢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动作干脆利落地披在她身上。
“穿上。”他淡淡道。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带着一丝冷冽的松木气息,瞬间驱散了寒意。许小祁愣住,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别逞强。”他语气不容置疑。
许小祁抿了抿唇,终究没再拒绝。
段墨鄢转身走向不远处拴着的黑骏马,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简短道:
“我送你回去。”
许小祁犹豫了一瞬,但夜已深,西角门离许府尚有一段距离,她一个人确实不便。于是她点了点头:“……多谢。”
段墨鄢伸手,许小祁搭上他的手腕,借力上马。他手臂沉稳有力,轻轻一带,她便稳稳地坐在了他身前。
黑骏马踏着夜色,朝悬黎京城内驰去。
夜风迎面而来,许小祁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身后却传来段墨鄢低沉的声音:“坐稳。”
他的手臂虚虚环在她身侧,既不会碰到她,又确保她不会因颠簸而摔落。许小祁从未与人共乘一骑,此刻只觉得心跳莫名加快,耳尖微热,只能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不敢乱动。
许府,亥时三刻。
许夫人站在廊下,眉头紧蹙,目光频频望向府门方向。
“小祁怎么还没回来?”她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担忧。
云雀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夫人,小姐说去拜访故交,可这都多久了……”
许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终于下定决心:“来人,备马!去寻小姐!”
府中护卫刚要领命,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黑骏马踏着夜色停在许府门前,马背上,赫然是许小祁——而她身后,竟是段家那位冷面少帅,段墨鄢!
许夫人惊愕地睁大了眼。
许小祁翻身下马,身上还披着段墨鄢的玄色披风。她回头看向马上的男人,轻声道:“多谢段将军相送。”
段墨鄢淡淡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调转马头,黑骏马扬蹄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许小祁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府门,却见母亲正站在台阶上,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小祁?”许夫人轻声唤道。
许小祁脚步一顿,随即微微一笑:“母亲,我回来了。”
夜风拂过,披风上的松木气息尚未散去。
这一夜,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许小祁回到闺房,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她抬手解下身上那件玄色披风,指尖触及布料时,微微一顿。
披风上仍残留着冷冽的松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段墨鄢身上独有的气息,像是常年征战沾染的寒铁与风霜。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披风,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边角处甚至有几道不明显的磨损,像是经历过无数次风沙的洗礼。
“怎么忘了还给他……”她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披风的边缘。
明明只是短暂的同乘一骑,明明只是他随手递来的一件御寒之物,可此刻,这件披风却莫名让她心绪难平。
她缓缓将披风叠好,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叠好后,她并未将它收起,而是放在膝上,坐在梳妆台前,盯着它发起呆来。
烛光映照下,披风的玄色布料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深夜里无星的天空。
——他为什么会主动送她回来?
——他为什么会在意她是否受寒?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思绪纷乱间,门外传来云雀的声音:“小姐,夫人让厨房热了姜汤,您要现在用吗?”
许小祁蓦然回神,指尖轻轻攥紧披风的一角,又缓缓松开。
“……进来吧。”她轻声道。
云雀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了许小祁膝上的那件男子披风,顿时瞪大了眼睛:“小姐,这、这是……”
许小祁神色如常,淡淡道:“段将军的,方才忘了还他。”
云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姜汤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那……要云雀明日送去段府吗?”
许小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自有打算。”
云雀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许小祁端起姜汤,热气氤氲间,她的目光仍落在那件披风上。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披风收入衣柜最里层,却又在合上柜门的瞬间,犹豫了一下,最终将它挂在了屏风旁的衣架上。
——明日,或许该亲自去还他。
烛火轻晃,映照出她微微泛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