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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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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送来的描金请帖静静地躺在许小祁的妆台上,大红洒金的底子,龙飞凤舞地写着邀请她参加谢家谢三公子的二十一岁生辰宴。宴席定在城西谢家别业“揽荥轩”,依山傍水,景致极佳,据说还请了京城最好的厨子和杂耍班子,排场不小。

许小祁放下手中正在临摹的字帖,指尖拂过请帖上谢壑琅张扬的名字。她与谢壑琅相识于明德书院,此人虽有些纨绔子弟的浮夸做派,但本性不坏,性子也爽朗,算是她在京城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生辰礼自然不能马虎。

“云雀,”她唤来贴身侍女,“备车,去朱雀大街。”

“是,小姐。”云雀应声,麻利地为许小祁披上防风的银狐裘斗篷。

朱雀大街依旧繁华,虽是冬日午后,阳光稀薄,寒风凛冽,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许小祁带着云雀,沿着街边缓缓而行,目光在两侧的店铺招牌上流连。

谢壑琅喜好明确:一是美酒,二是扇子。整日里那把描金折扇摇得风流倜傥,仿佛离了手就活不下去。送酒,要送得雅致不俗;送扇,则要投其所好,更要精巧别致。

许小祁正思忖着是先去“酔氙楼”看看新到的西域葡萄美酒,还是去“雅扇居”寻一把名家手绘的折扇,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一家古玩铺子里走出来。

那人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同色系的银鼠皮斗篷,身形清瘦挺拔,气质温润如玉,正是秦逸。他似乎也刚选完东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秦逸也看到了许小祁,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随即化作温煦的笑意,几步便走了过来:“许小姐,真巧。”

“秦公子。”许小祁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回礼,清冷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你也来采买东西?”

秦逸扬了扬手中的锦缎包裹,笑容明朗:“正是。谢壑琅那小子明日生辰,吵嚷着要大办特办,帖子都送遍了半个京城。我正愁给他挑什么,想着他那点爱好,便来这边碰碰运气。”他目光落在许小祁身上,带着询问,“许小姐这是……?”

“同秦公子一样,”许小祁坦然道,“也是为谢三公子的生辰礼而来。”

“哦?”秦逸眼中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同道中人”的默契,“那还真是巧了。谢壑琅那家伙,最爱两样:杯中物,手中扇。整日里摇着把扇子附庸风雅,酒量嘛……啧啧,吹嘘得厉害,实则也就那么回事。”他语气熟稔,带着点调侃好友的随意。

许小祁闻言,唇角的弧度也深了些许:“看来秦公子也深知其好。既然你我目标一致,又在此巧遇,不如……一起看看?”她主动提议道。与秦逸同行,总好过自己漫无目的地挑选,况且秦逸与谢壑琅关系更近,或许更能挑中合他心意之物。

“求之不得!”秦逸欣然应允,笑容真诚,“有许小姐同行指点,定能寻到让那小子喜笑颜开的好物件!省得他回头又埋怨我们不够意思。”

两人便并肩而行,云雀和秦逸的小厮识趣地落后几步跟着。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薄云,淡淡地洒在两人身上,在喧嚣的街道上投下两道修长而和谐的身影。

他们先去了朱雀大街最有名的“雅扇居”。店铺内檀香袅袅,四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扇子:象牙骨、湘妃竹、紫檀木……扇面或素雅留白,或名家挥毫泼墨,山水、花鸟、人物,琳琅满目。

许小祁的目光落在一把紫竹为骨、扇面绘着泼墨山水的折扇上,意境深远,很有些风骨。秦逸则拿起一把小巧的玉骨折扇,扇面是金箔勾勒的寒梅图,精致贵气。

“这把泼墨山水,倒是清雅。”许小祁轻声道。

“嗯,意境不错。不过,”秦逸摩挲着手中的玉骨折扇,笑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更偏爱这种……嗯,更‘显眼’一点的。”他指了指金箔寒梅扇,“或者那种题着狂草诗句的,更能让他摇起来显得有气势。”

许小祁莞尔,想起谢壑琅平日摇扇的做派,深以为然。看来秦逸确实更了解这位寿星。

最终,两人在秦逸的建议下,选了一把乌木为骨、扇面由当红画师绘就的“醉八仙图”折扇。画中八位仙人姿态各异,醉态可掬,旁边还题了一首狂放不羁的《将进酒》片段,既风雅又带着几分谢壑琅喜欢的张扬豪气,确实很对他的胃口。秦逸让店家仔细包好。

“扇子有了,这酒……”秦逸看向许小祁,“‘酔氙楼’就在前面不远,他们家的‘玉壶春’和‘寒潭香’都是京城一绝,谢壑琅念叨过好几次了。”

许小祁点头:“正有此意。”

一行人又转道去了“醉酔氙楼”。酒楼门庭若市,酒香四溢。掌柜见是熟客秦逸,又带着气度不凡的许小祁,热情地将他们迎入雅间,捧出几坛珍藏好酒供其品鉴挑选。

许小祁对酒研究不深,主要看秦逸品评。秦逸显然是个好手,观色、闻香、浅尝,动作优雅流畅。最终,他选定了一坛用上等白玉壶盛装的“寒潭香”,酒液清冽如泉,入口甘醇,回味悠长,后劲却绵柔,既不失名酒风范,又不易让寿星明日就醉得不省人事,考虑得颇为周全。

“许小姐觉得这‘寒潭香’如何?”秦逸将白玉酒壶推到许小祁面前。

许小祁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玉壶和其中微微晃动的清冽酒液,点了点头:“秦公子眼光极好,此酒清冽雅致,配那‘醉八仙’的扇子,倒是相得益彰。”她让云雀付了账,将白玉酒壶仔细收好。

礼物备齐,两人走出“酔氙楼”。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秦逸看着许小祁裹在银狐裘里清丽沉静的侧脸,心头微动,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首饰铺子流光溢彩的橱窗,脱口而出:“许小姐,时辰尚早,不如……”

“秦公子,”许小祁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今日多谢你帮忙挑选,礼物很合适。出来有些时候了,我该回府了。明日后揽荥轩,再会。”

秦逸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恢复温润笑意,拱手道:“也好。冬日风寒,许小姐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宴上再叙。”他目送着许小祁带着云雀登上候在路边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辚辚驶离喧闹的朱雀大街。车厢内,许小祁靠在柔软的锦垫上,看着手边包装精美的白玉酒壶和折扇锦盒。谢壑琅收到这两样礼物,想必会很高兴吧。只是……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张冷峻深沉的脸,以及那隐藏在平静表象下、正汹涌奔腾的血色暗流。明日后那热闹的生辰宴,对她而言,或许只是风暴间隙短暂停泊的港湾。

她轻轻闭上眼,马车载着她,驶向府邸的方向,也驶向那无法逃避的、未知的明日。

温府·暖阁

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温婠坐在梳妆台前,桌上摊开着几件精致的生辰礼:一对镶嵌着红宝石的赤金臂钏,流光溢彩,是给谢壑琅姐姐;一方上好的松烟墨锭,古朴雅致,是给谢家二公子的;还有一只小巧玲珑、雕工栩栩如生的白玉酒壶,壶身温润,触手生凉,正是为谢壑琅准备的。

她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这些礼物上,而是对着打开的紫檀木妆匣,黛眉轻蹙,指尖在一排琳琅满目的发簪、步摇、珠花间流连。一支赤金点翠镶珍珠的蝶恋花簪?太隆重了。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兰簪?又怕不够喜庆。还有那支新打的蕾丝嵌红宝石榴花簪,倒是应景,可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

“明日穿那件杏子黄绣折枝梅的袄裙,配着石榴花簪,再压一支素银小簪,应该正好······”她拿起石榴花簪在发髻上比了比,对着菱花镜左顾右盼,水杏般眸子里满是认真和一丝女子独有的娇憨烦恼。谢壑琅的生辰宴,京中大半的世家子弟和闺秀都会到场,她可不想失了礼数,更不想······被某些人比下去。想到此,她脸颊微热,对着镜子又仔细端详起来。

城西·揽荥轩

“揽荥轩”临湖而建,此刻虽值隆冬,湖面结着薄冰,但轩内轩外早已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大红灯笼沿着回廊高高挂起,映得雕梁画栋愈显华美。仆役们穿梭忙碌,搬抬着桌椅、铺设着锦毡、悬挂着彩绸。

谢壑琅一身簇新的宝蓝色云纹锦袍,外罩着火狐裘领的玄色大氅,正叉着腰站在正厅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指挥若定,嗓门洪亮:

“哎!那盆金桔!对对对,就那盆最大的,给我挪到正厅门口来!要的就是这份富贵吉祥!”

“那边的彩绸!挂歪了!左边再高点!对喽,要的就是这份喜庆!”

北境·鬼骸驿

与京城的繁华和揽荥轩的热闹截然不同,鬼骸驿地处北境要塞,四周群山环绕,朔风如刀,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营房粗糙的木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驿站内最大的那间石屋,便是临时帅府,亦是段墨鄢处理军务之所。

屋内燃着熊熊的炭盆,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段墨鄢一身玄甲未卸,端坐于简陋的条案之后。案上堆满了边关军报、粮草调度文书以及皇城司传来的京城密函。他正提笔在一份关于边军冬衣补给延迟的奏报上批注,烛火跳跃,映着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裹挟进一股刺骨的寒风。一位身着灰色锦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正是段墨鄢倚重的军师,简炣。他手中拿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信笺用的是皇城司特制的暗纹纸。

“少帅,”简炣走到案前,将密信呈上,声音低沉,“影九从青州加急送来的。”

段墨鄢放下笔,接过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火焰印记。他指尖灌注一丝内力,轻易地撕开了封口的特殊火漆。抽出信笺,上面是影九特有的、如同刀刻般的道劲字迹,内容却让段墨鄢的眼睛瞬间变得比屋外的寒风更冷:

“查王乘旧宅,掘地三尺,于灶台下三尺出得一铁盒。内藏其生前所录'悬河堤坝核查手记'残篇(大部被焚)。残篇直指:堤坝修缮款项被层层盘剥,所购石料多为劣质废石,以次充好,泥沙填充!工部员外郎李贽(时任青州河道监管)为主谋之一,验收时收受巨额贿赂,伪造文书!王乘疑发现端倪,记录在册,旋即遇害。其手记中提及,曾将关键账册副本及一份涉及‘上面’的密信,藏于青州城隍庙‘判官’神像底座暗格。属下夜探城隍庙,神像底座暗格已空!守庙老庙祝三日前‘失足’坠井身亡!线索再断!另,青州府衙内似有‘鹰扬’暗桩活动痕迹,极为警惕。属下恐打草惊蛇,暂未深探。请示下。”

信笺不长,却字字惊心!劣质废石!泥沙填充!工部官员主谋!关键账册副本和密信不翼而飞!守庙人“失足”身亡!“鹰扬”暗桩!

段墨鄢捏着信纸,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这已不仅是贪腐,这是草菅人命!是刻意制造灾难!而对手的狠辣与缜密,远超预期,反应之快,下手之绝,竟再次抢在前面掐断了关键线索!

他缓缓抬起头,将信笺递给简炣,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军师,你看。”

简炣迅速扫过信上内容,清癯的面容也变得极其凝重,眉头紧锁,手指微颤。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与沉重:

“少帅,此事……已非单纯追查悬河血案这般简单了。”

他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

“其一,牵连甚广,根深蒂固。工部员外郎李贽,虽非顶级大员,但其位置关键,能如此胆大妄为,背后必有更高层级之人授意或默许。层层盘剥的链条,更可能深入工部乃至户部肌理。影九提及的‘上面’密信,指向性模糊却更令人心悸。”

“其二,对手凶悍,反应迅疾。王乘灭门在前,老庙祝‘坠井’在后,关键物证被提前取走。对方显然在青州经营多年,耳目极其灵通,且行事毫无底线,动辄灭口。‘鹰扬’暗桩的出现,更表明其背后势力已渗透地方衙署,拥有调动皇城司内卫级别力量的能力!”

“其三,时机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京城之中,赵元沛、胡雍案尚未审结,‘鹰扬’印鉴源头未明。御史台与各方势力角力正酣。此时若在青州大动干戈,深挖此案,恐将打草惊蛇,逼得幕后之人狗急跳墙,甚至……可能触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集团,引发朝局剧烈震荡!”

简炣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段墨鄢:“少帅,此案追查下去,风险极大!不仅可能遭遇地方势力的疯狂反扑,更可能卷入京城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稍有不慎,非但难以还冤魂公道,更可能将自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需……慎之又慎!”

石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以及窗外呼啸的寒风。

段墨鄢沉默着,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和舆图上青州那个沉重的点。诸葛明分析的利弊,条条在理,字字惊心。他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前方是血海深仇的真相,脚下是随时可能崩塌的悬崖。

三百七十一口……悬河决堤……劣石泥沙……灭门……坠井……焚尸灭迹……

那些冰冷数字背后的绝望哭嚎,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滔天罪恶,如同沉重的磨盘,压在他的心头。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小祁清丽沉静的侧脸,闪过她在段府书房内递来线索时那双明亮的、充满信任与决绝的眼眸。也闪过那日在御史台,周正青大人那沉痛而坚定的目光。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的犹豫与权衡尽数褪去,只剩下比北境玄冰更冷、更硬的决绝与肃杀!

他霍然起身,玄甲铿锵作响!

“军师所言,句句在理。”段墨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然力量,在冰冷的石屋内回荡,“然,三百七十一口冤魂,沉冤未雪!劣石泥沙之下,埋葬的是我大周子民的性命与信任!此案,关乎国法,关乎人心,关乎社稷根基!若因权衡利弊而畏首畏尾,听任此等丧尽天良之辈逍遥法外,我段墨鄢,枉食君禄,枉为军人,更无颜面对那沉冤河底的亡魂!”

他拿起案上那封密信,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其中的每一个字都烙入血肉!

“青州,本帅亲自去!”

“影七影九,继续暗中追查‘鹰扬’暗桩及物证下落,按兵不动,等我抵达!”

“鬼骸驿军务,暂交军师全权处置!”

“备马!”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段墨鄢抓起案头冰冷的佩剑,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玄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卷起一阵凛冽的寒风。

简炣看着那道决绝而孤高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帘之外,长叹一声,眼中既有忧虑,更有深深的敬佩。他知道,少帅此去,青州的天,怕是要被捅破了。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条案,开始迅速草拟交接军务的手令。

驿站外,风雪更急。段墨鄢翻身上马,玄甲黑袍融入茫茫风雪,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为数百冤魂讨回公道的决绝意志,朝着千里之外的青州,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坚冰,留下深深的印记,也踏向了那深不见底、血雨腥风的漩涡中心。

悬黎京城,许府后院。

冬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凝在枯枝败叶上,结成细小的冰晶。后园小径上铺着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许攸一身家常的靛青色棉袍,负手立于临水的亭中,看似在欣赏冰封的池面,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赵元沛、胡雍被押入诏狱后那痛快得近乎诡异的认罪,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尤其那“鹰扬”二字,更是像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吐着信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破了后园的寂静。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月洞门,快步朝亭子走来。来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肩头还凝着未化的寒霜,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许攸最得力的心腹干将,常年在外为他处理“棘手”事务的——冷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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