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顺帝伸手扶起萧裴安，给她披上狐裘御寒，他轻轻地托着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你不必如此，是朕心甘情愿的，非你之错！”

萧裴安心里五味杂陈，憎恨他的无情，可怜他的无助，同情他的不公，甚至还有些钦佩他的仁善，可归根结底，还是忘不掉他手刃父亲的事实。万般情绪尽加一人身，终究快要压垮了她。

萧裴安闭紧眼，眼角滑落一滴泪，没有哽咽痛哭，只是默默的流着泪。

安顺帝敏锐的察觉她的情绪，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若她还不解心头恨，他也是没办法了，总归就剩下一条命没给她，她若要，便也拿去算了。

*

徐子宁蹲在城墙上，放目远眺，目及之处是狼藉的战场。他肩膀中了一箭，血浸透了半臂长袖，顺着指尖滴在地上绽开。

安陆豪身上的盔甲鳞片脱落，几处能明显瞧见裸露的肌肤，他无暇自顾，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像是在找什么。

徐子宁对他喊道：“你在找什么？”

“黎驰人呢？你可瞧见了？”安陆豪高声呐喊。

徐子宁顿感不妙，他顺着敌军留下的攀爬梯下滑，稳稳落在城墙底下，在人堆里找黎驰的身影。

翻来覆去的找也没找到半点身影，众人心提到嗓子眼，都盼着他能活着回来。

安陆豪气愤，猛地将手中长枪杵在地上，“可有俸卫禁军的人在？”

一位禁军拖着瘸腿走来，“我在。”

“你们指挥使人呢？”安陆豪急道，“他人呢？”

禁军说：“指挥使亲自带队，绕到敌军后方去烧粮草。已经去了足足三日，至今还未归来，还请安指挥使派人去寻我军指挥使，我军士卒跪地磕头的感谢。”

大战过后，俸卫禁军死伤过七成有余，剩下的残兵们聚在一齐同下跪。安陆豪冷面寒眸，举起长枪发号军令，“众军听令，与本指挥使上阵杀敌救人。”

徐子宁这才明白为何敌军攻势凶猛却后撤溃逃，因为没了粮草供给，再战只会死得更多。

徐子宁看向俸卫禁军残兵，说：“你们按黎驰所行路线寻人，路上遇到，速派人回来报信。”

“喏。”俸卫禁军齐声喊道。

远处隐隐有人影走来，踏破黄沙，是一个人背着有另一个人，众人蜂拥冲去，将背上的人抬上担架。

瞧清面貌，是黎驰！

黎驰合着眼不说话，任凭俸卫禁军怎么喊他，他都没有一点回应。徐子宁伸出手指，忐忑的抵在黎驰脖颈处，没有丝毫脉搏跳动，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头，徐子宁心头一凉，沮丧的看着俸卫禁军期待的双目。

“黎驰……死了！”

俸卫禁军目色呆滞，犹如晴天霹雳，一时半会儿没一人反应过来。

“凭什么你说死了就死了？凭什么你说死了就死了？”那位瘸腿的禁军大吼，“凭什么？”

徐子宁抬起黎驰的胳膊，僵硬发直，他指着说：“瞧瞧，都僵了。”

“是我没保护好，是我没有用啊。”那位背着黎驰回来的禁军痛哭捶地，他模样不大，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哭喊道：“黎指挥使见我冻得哆嗦，便把身上的棉袄给我穿，我怎么就这么糊涂？”他用力扇着自己，连通红发肿，嘴上重复念叨一句，“我陪命，我赔命。”

“你个孬孙，活着干你爹。”瘸腿禁军狼狈的跑来，攒劲儿给了他一拳，将人打的翻仰在地。

“你把他打死了，黎驰也活不过来了。”安陆豪说，“黎驰知道自己冻死都要救下的人，被你活生生打死了，你觉得黎驰能安稳投胎？”

瘸腿禁军喘息剧烈，猛拍胸脯，说：“我老耿，大不了打死他，再自己一头撞死去给黎指挥使赔罪。”

“有这股狠劲儿，留着去多杀几个西拓狗贼，不比这强吗？”安陆豪一拳捶在老耿胸口，把人捶倒在地。他紧跟两步上前，俯首怒视老耿，指着大骂，“留着力气，上战场杀敌报仇，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

老耿从地上仓皇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小禁军，揪住对方的脖颈，“说，你叫什么名字？等打完仗后，老子找你陪命。”

“顾祥生。”

老耿咬牙切齿的蹬他，“好，名字倒是像个人叫的，大战结束后你最好活着，老子不会放过你个小杂碎。”

徐子宁紧攥着拳，眸色越发狠厉，他按不住骤升的杀意，手悄悄往腰间靠，抓住沾血的刀柄。

安陆豪察觉他的反常，粗糙老茧的黑掌握住徐子宁细嫩白皙的手背，一瞬间黑白肤色分明，文人终究是在力道上逊色不少，没能挣脱武将的扼制。

徐子宁回眸怒瞪，齿间发力，“你要死？”

“你奈何不了我。”安陆豪憨憨的一笑，握的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