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光也在浓墨中游弋徘徊，迟迟不再落下。

好似，隔了多年再没见拒受雷劫的凶逆，它露了少见的慈悲为怀，好言相劝。

一切近在眼前啊。

雷电游走在经络中，兰致音握着烬鸾的手纹丝不动。再痛快战一场，她像回到了年少轻狂的时候。

笑够了，兰致音轻呵了口气。

修士们于日月星轨下汲汲营营，熬了十年百年，眼巴巴地朝上求。

太虚谷也求。

可沈澜归牵着幼时的兰致音走在谷中却总低着头。

谷里路难走，仰头要摔跤的。

还是路要紧。

兰致音站在烈烈风中，望着九天之上落下的金光，神圣光洁的天门屹立雷云之间，姬洄的声音幽魅般回荡：

“叩响天地何必道心得证？”

你会在泥泞众生之中仗剑而往，在常鳞凡介里振臂高呼，但若站在三尺高坛上的是你呢？

累累白骨是心甘情愿地做你登天梯，俾睨众生的成了你。

三钱重的道心，还绊得住你向上爬的手吗？

兰致音的笑里没了嘲讽和恨意，向天一鞭，遣散了她百年的苦闷和自抑，她可以回答姬洄的问题了。

道心是什么？

千人千念。

于兰致音而言，

是执念。

是所愿所求。

是她兰致音非要这条路。

她自己选了这条路，难道天地认可了就叫道心，天地不认就叫魔障吗？

那还关她兰致音什么事？

酝酿足够久，天门金光更甚，雷云汹涌翻滚，紫雷犹犹豫豫，试探而下。

认吧。

认了就都有了。

金红鸾鸟再现，熊熊烈火灼烧着兰致音的生命，烬鸾扬起，奋力一鞭。

“啪——”

迟疑游移的银龙被抽散在半空，银光四散，像晴日里的雪。

兰致音抹去唇角溢出的血。

天地破不了兰致音的魔障，它响也无用。

雷云顿时轰鸣，狂怒不止。

如此凶逆，不知悔改！

天门消，金光散。

天地间暗沉沉一片，晓光在东方若隐若现。兰致音已是强弩之末，单膝跪地一手勉力支撑，直到蓄势甚久的最后一道天雷撕裂天际，悍然落下。

兰致音再次扬鞭。

天地白光骤现，孱弱的鸾鸟被银龙吞噬，银光消退，只有一个伶仃身影。

结界消失了。

一直撑在结界上的姜晓摔倒在地，石块割破手掌，她感受不到疼。

姜晓视线里觉得一切都在微微扭曲，透露着似梦似幻的遥远感。前一刻钟的撕心裂肺和痛苦不舍像是幻觉。

她只感受到无限的空茫和虚无。

姜晓被从姜晓的壳子里抽了出来。

她看到自己慢慢爬起来，明明没有受什么不得了的伤，步子却有点踉跄，跌跌撞撞地朝兰致音走。

走到最后几步，姜晓看到兰致音摇摇欲坠的身体，才被撞回躯壳里，奋力朝前跑去，接住了兰致音。

暖和的，柔软的，渐渐失温的兰致音。

兰致音身上还残留雷劫震怒的余威，传到姜晓身上，使得她也变得颤抖。

姜晓的表情很平静，与在太虚谷无聊看兰致音制偶的每一日都没有不同。

兰致音笑容轻松，气若游丝却还带着笑意：“最后了，没什么和师姐说的啦？”

姜晓沉默一瞬，兰致音看到姜晓眸中有什么裂开，但很快被姜晓掩饰过去。

就在兰致音以为姜晓在生她气，不愿说话时，兰致音听到姜晓平静的声音：

“我想要姬洄的命。”

兰致音一愣，继而笑出声，她已经力竭，笑声传不远只在胸口闷响，却足够姜晓听见。

“哈哈...好好好。”

兰致音近乎骄傲地看着姜晓，努力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偶，放进姜晓冰冷的掌心。

兰致音的目光眷恋不舍地描摹着姜晓的轮廓，略带遗憾的轻喃：

“真可惜...”

她的瑶光长大了，是什么样呢？

“别...怪师姐”

姜晓心口一震，好似长刀捅进胸膛，冷风呼啦呼啦地往里面灌，疼得她喘不过气，可终于是有知觉了。

姜晓紧紧搂住兰致音，像年幼时被师姐抱在胸前，脸埋进了兰致音颈间。

哽咽道：“不会。”

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轮廓渐渐模糊，最后连衣摆都散为灰烬，被风吹散。

被兰致音吸纳的灵力重新溢出，褪去微紫，变成纯粹的荧蓝，星星点点，宛若萤火又落回这片土地。

原来这就是灰飞烟灭。

除了硌着掌心的小偶耳坠，什么也没有。

小偶的挂钩是银制的，挺好。

姜晓抬手摸着耳垂的位置，指尖用力，生生摁了进去。

感受不到疼，血一处来黏在指尖被带在眼下，鲜红的颜色衬着冰冷的眸子，近乎妖异。

随子熙突然有些不敢和她说话，却见她站起身扭头朝他道：

“我心绪不稳，你御剑吧。”

随子熙忐忑看向姜晓：“你还好吗？”

“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