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审查组的阶段性意见在上午九点送达。
裴序川刚结束东部战区的远程会议,会议桌上的战略图还亮着。程砚舟将文件转入他的私人权限区,退出房间前关上了门。
屏幕最上方盖着三枚电子印章。
最高伦理审查组。
中央军事监察署。
中央委员会·双权力结构专项复核组。
裴序川翻到结论页。
【现阶段未发现双方私人关系对最高指挥官选拔结果、军部任命程序及既有战略决策构成实质性干预。】
【最高司令裴序川与最高指挥官萧既明暂时保留现有职务。】
“暂时”被单独标成了灰色。
后面跟着六项临时限制。
涉及双方个人医疗数据的调查,需要第三授权人复核。
涉及其中一人的纪律、任免及安全调查时,另一人不得担任最终裁决者。
两人共同参与的重大军事决策必须保留完整异议记录。
私人关系不得用于取得对方系统的长期开放权限。
AO联合调查继续采用双系统独立预警。
伦理审查期间,每十四日补充一次利益冲突记录。
最后一页是他们前一晚提出的程序异议。
中央委员会附加的“优先保留职位”问题被标为:
【暂停适用】
下方附有审查意见:
【在缺乏明确冲突事实、法定裁决程序及复核路径的情况下,不得要求任一方预先承诺放弃职务。】
裴序川看完,将文件签收。
终端随即跳出一条新消息。
【看到了?】
萧既明发来的。
【看到了。】
【“暂时”两个字很难看。】
【程序用语。】
【我知道。还是难看。】
裴序川回了一个字。
【嗯。】
几秒后,萧既明又发来:
【中午有空吗?】
【十二点四十以后。】
【战略协调署见。顾令仪要谈西部军医体系临时替补权限。】
【好。】
他熄掉屏幕。
那份阶段性意见仍躺在桌面上。
目前,他们都保住了位置。
—
中午的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
三项临时权限在顾令仪监督下完成拆分。萧既明保留最高指挥官医疗系统的内部调查权,裴序川负责外围安全链,顾令仪持有紧急医疗读取的第三授权。
签署结束,顾令仪合上终端。
“伦理审查结果收到了?”
“收到了。”萧既明说。
“有意见?”
“六项限制可以执行。”
“我问的不是限制。”
萧既明抬眼。
顾令仪看着她:“暂时保留职务。”
“很难看。”
“裴序川怎么说?”
“程序用语。”
顾令仪安静片刻。
“他确实会这么说。”
坐在另一侧的裴序川抬起头。
“我在这里。”
“知道。”顾令仪起身,“所以说给你听。”
门关上以后,萧既明收起文件。
“她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你留下的。”
“我留下她是让她工作。”
“她在工作。”
萧既明看了裴序川几秒。
“你站哪边?”
“第三授权人需要保持独立。”
“裴序川。”
“嗯。”
“晚上别想吃我带回去的蛋糕。”
裴序川正要开口,程砚舟从门外进来。
“第三段画面的源设备找到了。”
萧既明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哪里?”
“裴司令的个人医疗终端。”
—
AΩ数据库里保存的第三段影像仍然只有零点八秒。
经过多次转录和压缩,画面已经严重损坏。除了照明变化、房门开启以及两道无法辨认的人影,几乎看不出其他内容。
技术组这次找到的是源设备。
裴序川个人医疗终端的本地诊断缓存里,还残留着当晚被自动截取的原始片段。
两段影像的时间戳完全一致。
技术员将照明变化、房门角度和画面边缘的人影轨迹分别重叠。三项数据先后变绿。
【源文件匹配完成】
恢复出的原始画面投上主屏。
客厅只开着墙边的一盏灯。
裴序川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终端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毯边缘。
萧既明从画面左侧走过去,弯腰捡起终端。
她在沙发边停下,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
腕间终端随即亮起。
画面到这里结束。
萧既明站在屏幕前。
她记得这一天。
两年前,裴序川连续处理了三十一个小时的边境冲突,回家后说要睡一会儿。她洗完澡出来,他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终端为什么会拍摄?”她问。
技术员调出设备运行日志。
“医疗终端启用了跌倒与意识状态监测。裴司令的身体数据连续二十分钟低于安全应答阈值,设备发出过两次确认请求。”
两次请求均未得到回应。
系统随后开启镜头,用于判断是否需要呼叫急救。
“后面为什么终止?”裴序川问。
“没有终止急救,只是转入人工协助程序。”
技术员放大画面右下角。
萧既明腕间亮起的那道白光来自应急提示。
“系统识别到已经登记的紧急协助联系人进入现场。萧指挥官当时拥有该住所的长期权限,也在裴司令的单次应急联系人名单里。”
技术员调出她当晚的操作记录。
【近距应急协助:已确认】
【自动急救呼叫转入人工确认】
【完整医疗档案:未开放】
“她只能确认现场有人接管应急协助。”技术员说,“无法读取诊断详情。九十秒内如果裴司令的生命指标继续下降,系统仍会自动呼叫医疗站。”
萧既明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她记得腕间终端亮过,却只以为那是普通的疲劳提示。裴序川当时呼吸平稳,她确认了现场安全,随后给他盖上毯子。
“画面怎么出去的?”
“终端当时将零点八秒的诊断缓存回传至私人医疗安全维护节点。那个节点使用的是合法旧协议。”
“储存位置?”
“十三年前已经停止使用。”
技术员展开数据流向。
源文件留在本地。
回传出去的影像经过压缩,只剩AΩ数据库里那段模糊副本。
“为什么恰好截取这一段?”萧既明问。
“设备需要确认裴司令是否失去意识,以及现场是否已经存在具备应急协助资格的人。”
裴序川看向操作日志。
“谁读取了回传数据?”
技术员调出一份两年前的记录。
【长期接触对象出现持续睡眠不足。】
【头痛反应加重。】
【外界刺激响应延迟。】
【长期观察对象进入现场后,医疗程序转为人工协助。】
最后一行是人工补录。
【长期接触对象存在可利用的疲劳阈值。】
萧既明拉近记录。
“这里写的是长期观察对象。”
“对。”
“什么时候变成01的?”
技术员打开历史索引。
“这条记录生成时,AΩ-01尚未建立。最高指挥官候选采血当天,系统创建AΩ-01索引以后,才将旧资料重新映射到萧指挥官名下。”
映射记录出现在屏幕上。
【旧观察对象身份确认】
【关联索引:AΩ-01】
【历史行为资料完成归档】
萧既明看了几秒。
“所以他们两年前就在观察我。”
“至少这条系统里,你已经是长期观察对象。”裴序川说。
当时她还没有进入最高指挥官选拔。
AΩ-01也不存在。
可有人已经将她靠近谁、何时进入同一住所、能否接管裴序川的应急医疗协助写进记录。
程砚舟站在桌边。
“人工补录权限?”
“顾临渊。”
“又是他。”
裴序川看着那三个字。
“查当时谁能调用这个身份。”
“范围很大。”程砚舟说,“那个时间段里,顾临渊已经在官方记录中死亡了十一年。旧系统仍然保留他的维护权限,持有相应认证层的人都能以他的名义写入。”
“记录过多少次?”
“已发现十七次异常操作,涉及设备销毁、旧项目维护和医疗数据转录。”
萧既明关掉那段画面。
屏幕重新变黑。
“一个死人很好用。”
文件不会拒绝他的签名。
权限也不会主动询问墓里躺着谁。
程砚舟收到新的核验结果,将终端转给裴序川。
“这次写入使用的认证层,和郭璇进入裴家时用的不是同一套。”
“几个人?”
“至少两个。”
“继续拆。”
“是。”
程砚舟带着技术组出去。
门关上后,调查室只剩裴序川和萧既明。
萧既明重新打开原始画面,将进度拖到最后。
沙发上的裴序川闭着眼。画面边缘,她的手刚碰上他的额头,影像便停了。
“你那天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
“前面呢?”
“记不清。”
“连续工作三十一小时。”
“你记得?”
“我回家以后问过程砚舟。”
裴序川看向她。
萧既明仍盯着屏幕。
“头疼到什么程度?”
“还能处理工作。”
她转过脸。
“又来。”
裴序川停了一会儿。
“很疼。”
“信息素呢?”
“抑制器压得住。”
“我问的不是设备。”
“有点乱。”
萧既明把画面彻底关闭。
“你以前没告诉我。”
“睡过以后会好。”
“那天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你又去了军部。”
“东部战线还没结束。”
“所以AΩ知道的比我多。”
裴序川没有接话。
萧既明重新调出那份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