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空气里已经有了深秋的凛冽。
何幸踩着早读课的铃声冲进教室,手里还拎着两份热腾腾的煎饼果子。他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瞥了一眼,脚步却猛地刹住。
那个座位是空的。
椅子被规规矩矩地塞进桌肚,桌面干净得反光,连一丝粉笔灰都没有。
不像有人坐过的样子,倒像是两天前祁颜离开时那样,保持着一种被精心维护的真空状态。
何幸皱了皱眉,把煎饼果子往自己桌上一扔,几步走过去摸了摸桌面。
凉的。没有一丝余温。
"班长,"何幸转头看向坐在前排正低头整理早读材料的班长,声音压着一股急切,"祁颜人呢?"
许铭抬起头。
185的个子即便坐着也显得挺拔,眉眼温和,镜片后的目光却深得看不透。
他放下手中的《红楼梦》导读,指尖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哦,他啊。今早他妈妈打电话来请了长假,说是家里有点事,可能要请一周左右。"
许铭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早就料到何幸会问。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何幸桌上那两份煎饼果子,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一周?"何幸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什么事能请一周?他昨天还好好的。"
"这就不清楚了。"许铭重新拿起书,翻过一页,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家长打的电话,手续齐全。怎么,何幸,你不知道?"
何幸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这两天他们虽然没怎么聊天,但祁颜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个座位上,会在他扔过去橘子糖的时候精准地接住,会在他趴着睡觉的时候用笔尾轻轻戳他的后背。
那种存在感是具体的,是有温度的。现在突然说没就没了,像被人凭空抽走了一块拼图。
"……知道了。"何幸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那份原本属于祁颜的煎饼果子塞进桌肚,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一整天的课,何幸听得心不在焉。
数学老师讲的导数应用题,他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却是祁颜上次给他讲题时专注的侧脸;英语课听写单词,写到"absence"(缺席)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几乎把纸戳破;体育课跑操,原本该并排跑的两个人只剩下了他一个,风灌进领口,空荡荡的。
"幸哥,你今天魂儿不对啊。"放学路上,廖政枫用肩膀撞了撞何幸,舌钉在夕阳下闪了一下,"跟丢了媳妇似的,魂不守舍的。"
何幸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冷得吓人:"你再胡说八道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舌钉掰下来?"
"啧,急了急了。"廖政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不是我说你,祁颜不就请个假吗?你至于这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说不定人家回家继承家产去了。"
"你懂个屁。"何幸踹了他一脚,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祁颜的对话框。
从上次琴房分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七个小时。他发了九十九条消息。
【何幸:早。】
【何幸:吃了吗?】
【何幸:今天数学课讲的题你记了吗?】
【何幸:放学去琴房不?】
【何幸:?】
【何幸:人呢?】
【何幸:看到回消息。】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祁颜,你他妈别吓我。
全是绿色的气泡,没有一条回复。
那个代表已读的灰色对钩都没有出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或者是打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安保森严的高档别墅区内。
祁颜坐在客厅那架黑色的施坦威钢琴前,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祁荣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缩着,那是当年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全国青少年新锐钢琴大赛,下个月初赛。"祁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权威,"我已经给你报好名了。曲目就弹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祁颜的指尖在琴键上方悬停,触到了冰凉的象牙质感。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不去。"祁颜的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钢丝,"我说过,我不弹了。"
"不弹?"林熙蕾从楼梯上缓步走下,她穿着一身丝绸家居服,长发挽在脑后,面容精致得像一幅画。
她走到祁颜身边,伸出手,极其"慈爱"地摸了摸祁颜的头发,动作轻柔,却让祁颜浑身汗毛倒竖,"颜颜,你怎么能说不弹呢?你爸为了你,连琴都弹不了了,你难道不应该替他完成心愿吗?"
"那是我爸的心愿,不是我的。"祁颜抬起头,眼底是压抑了两年的猩红,"我早就说过了。"
"哦,对了。"林熙蕾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祁颜头发上的凉意,"我记得你在学校里交了个新朋友?叫何幸,是吧?体育生?"
祁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看向林熙蕾,那眼神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你们……调查他?"
"调查?"祁荣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没必要。只是顺便了解一下你周围环境罢了。毕竟,我们得确保你交友不慎,影响了你的前途。"
林熙蕾在祁颜身边坐下,声音依旧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祁颜,你忘了你在国际学校的那个朋友的下场了?魏君离,对吧?那个性格温和、总是陪着你练琴的小男孩。"
魏君离。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开了祁颜封存的记忆。
那个总是笑着递给他温水、在他被父亲责骂后偷偷塞给他一颗糖的男孩。
后来因为一次比赛,魏君离在后台无意中顶撞了林熙蕾一句,第二天就被学校劝退,理由是"品行不端"。
再后来,魏君离转去了普通公立学校,就再也没有后续了,祁颜的所有联系方式被拉黑。
"我没忘。"祁颜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们别碰他。"
"碰?"林熙蕾笑了,那笑容精致却没有温度,"祁颜,你太天真了。何幸他走母亲走的早,,他父亲在一个厂里上班。你觉得能和祁家、林家抗衡?乖乖和年辞益去参加钢琴比赛,否则……"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琴键,发出一串不和谐的杂音,"他就是下一个魏君离。"
年辞益。
那个暴躁的小太阳。179的身高,笑起来像向日葵,发起脾气来却像火山。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被称为"钢琴界的双子星"。
年辞益是极少数能跟上祁颜进度、甚至在比赛中压过他的人。
但祁颜知道,年辞益的"阳光"底下,是对胜利的极度渴望和对所有实力认可的病态追求。
"年辞益也参加?"祁颜的手指死死抠着琴凳的边缘,指节泛白。
"当然。"祁荣放下酒杯,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你们是双子星,就该一起闪耀。还是说,你需要我们帮你回忆一下,何幸每天早上要经过的那条小巷子?"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祁颜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何幸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的笑脸,他递过来橘子糖时指尖的温度,他在跑道上陪他奔跑时粗重的呼吸声,他在琴房里说"我陪你"时眼底的星光。
那些光,现在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好。"祁颜睁开眼,眼底所有的光亮在这一刻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我去。但我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