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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静默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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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祁荣挑眉。

"别让他知道原因。"祁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告诉他,家里有事。别动他。"

林熙蕾满意地笑了,像抚摸宠物一样又摸了摸祁颜的头:"乖。只要你听话,我们为什么要动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呢?"

祁颜没有躲开。

他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上停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何幸在他父母嘴里,只是这样一个存在。

他站起身,动作僵硬地走到客厅角落的茶几旁。

那里放着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他按下电源键,开机,屏幕亮起,99+的未读消息提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最上面是那个熟悉的名字:何幸。

他点开对话框,那些带着焦急、关切、甚至暴躁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何幸:祁颜,你他妈别吓我。】

祁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了很久。他删掉了原本想打的"救我",删掉了"我想你",最后只敲下了几个字,每一个字节都像从心口剜下来的肉。

"我马上,过段时间回学校。"

点击发送。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不是琴弦,是他这两天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名为"自我"的东西。

林熙蕾看着他发完消息,满意地收回手:"很好。年辞益半小时后到,你们先合一下曲子。记住,祁颜,你生来就是为了钢琴的。那些野路子朋友,不过是耽误你时间的杂草罢了。"

祁颜没有回应。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钢琴前,掀开琴盖。

手指落下。

不是《月光》。

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那沉重、繁复、充满挣扎的第二乐章。

琴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激昂、华丽,却透着彻骨的冰冷。

祁颜弹得精准无比,每一个音符都踩在节拍上,每一个力度都符合教科书的标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美的人偶,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死寂之下,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抗拒。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最后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无人认领的遗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何幸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已送达",却迟迟等不到"已读"。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翻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却照不亮某些角落正在发生的无声坍塌。

琴声还在继续,像一场盛大而绝望的独奏。

年辞益到的时候,琴声刚好进行到第二乐章最繁复的华彩段落。

门铃没响——他有自己的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被厚重的琴声盖过,直到祁颜听见身后传来一双熟悉的运动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股与他暴躁性格截然相反的从容。

"啧,还是这么死板。"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祁颜的手指没有停,只是在最后一个高音收尾时,指腹微微压低了力度,让那个音符听起来不像谱面上要求的那样尖锐,而是带了一点沉闷的余韵。

他没回头。

"祁颜,你这琴弹得,跟机器人似的。"年辞益走到钢琴另一侧,倚在琴身上,179的个子让他刚好能俯视坐在琴凳上的祁颜。他穿着和他们学校一样的校服,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染了几缕亚麻色,在客厅昂贵的吊灯下泛着光。"伯母叫我来的。说你又犯倔了。"

祁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年没见,年辞益褪去了少年时的些许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锋利,但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依旧是熟悉的——那种混杂着竞争、欣赏和不容置疑的亲昵。他们是"双子星",是彼此最了解的对手,也是唯一能在这个畸形环境里互相理解的同类。

"我没犯倔。"祁颜合上琴盖,黑色的漆面映出他冷漠的脸,"我只是不弹了。"

"是不弹了,还是不敢弹?"年辞益挑眉,伸手从钢琴上拈起一张照片——那是祁颜刚才偷偷放在琴谱旁的,何幸在运动会上冲过终点线时,刘英婷抓拍的一张侧影。照片里,何幸满脸汗水,眼神亮得惊人。

祁颜的瞳孔骤然一缩,伸手就要去夺。

年辞益手腕一翻,轻松躲开,扫了一眼照片,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伯父伯母要我来看看。这就是那个……体育生?何幸?"

"把照片还我。"祁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急了?"年辞益没还,反而把照片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身体前倾,双手撑在琴键两侧,将祁颜困在他和钢琴之间,"祁颜,你变了。以前你为了弹琴,连魏君离被弄走都不敢吭声。现在为了个外人,敢跟你爸妈犟了?"

魏君离的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祁颜最痛的神经。他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年辞益,这跟你没关系。"祁颜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怎么跟我没关系?"年辞益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暴躁的劲头开始冒头,"我们是双子星!你是我唯一的对手!你他妈现在跟我说你要退赛?你让老子以后跟谁比?跟那群连音阶都弹不匀的废物比?"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串音符,杂乱无章,像他此刻的心情,"还有,你以为你躲得掉?伯母连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你护得住?"

祁颜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年辞益。年辞益的眼睛里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他们从小一起练琴,一起比赛,一起在祁荣严苛的棍棒教育下求生。

年辞益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祁荣和林熙蕾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包括祁颜自己。

"……你想怎样?"祁颜的声音嘶哑。

"我想怎样?"年辞益冷笑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揪住祁颜的衣领,强迫他靠近自己,"我想你他妈清醒一点!你以为不弹了就能解决问题?你以为躲到学校里跟个小屁孩谈恋爱就能幸福?祁颜,你爸是祁荣,你妈是林熙蕾,你生下来就注定是钢琴家!这是你的命!"

他猛地松开手,祁颜被推得撞在钢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下个月的比赛,你必须去。"年辞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领带,语气重新变回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你敢不去,或者敢在比赛里放水……"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自己口袋里的照片,"我不介意帮伯母一个忙,去会会这个何幸。看看他能不能接住我这一拳。"

威胁。

比祁荣和林熙蕾更直接的威胁。

祁颜靠在冰冷的钢琴上,浑身发冷。他知道年辞益说得出做得到。年辞益外表像个小太阳,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尤其是在关乎钢琴胜负的事情上。

"……我知道了。"祁颜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去比赛。"

"这才对嘛。"年辞益的语气瞬间缓和下来,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人不是他。他伸手,极其自然地帮祁颜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早这样不就好了。对了,我在四班,你在三班,怎么一直没碰见?是不是躲着我?"

祁颜没回答,只是睁开眼,看着年辞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180公分的身高让他并不需要仰视年辞益,但此刻他却觉得对方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放学别走太快。"年辞益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我找你合奏。拉赫玛尼诺夫的双钢琴版,第二乐章。伯母说,我们要以'双子星'的姿态亮相,给评委一点震撼。"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祁颜一眼,眼神复杂:"祁颜,别怪我逼你。在这个家里,只有我还能陪你发疯。至于外面那些人……"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都是浮云。"

门被带上,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祁颜维持着靠在钢琴上的姿势,很久没有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这双手,能弹出最复杂的华彩,却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重新打开琴盖,翻开那本厚厚的拉赫玛尼诺夫谱子。手指落下,不再是刚才那种死板的精准,而是带上了一种绝望的疯狂。音符像暴风雨般倾泻而出,激烈、冲突、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琴声里,他仿佛又看见了何幸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看见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见了那句"我陪你"。

但这一切,都随着年辞益的到来,随着那张照片被拿走,变得越来越遥远。

他是个被丝线操控的木偶。而年辞益,是另一个和他一样被困在丝线里的木偶,却试图用丝线去捆绑他,美其名曰"为你好"。

"何幸……"祁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将所有的痛苦和眷恋都压进琴键深处。

与此同时,学校宿舍里。

何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刚才做了个梦,梦见祁颜站在琴房里,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叫,祁颜都不回头,最后琴声变成了某种尖锐的碎裂声。

他抓起手机,屏幕上是祁颜最后发来的那条信息:"我马上,过段时间回学校。"

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骗子。"何幸盯着那条信息,喉咙发紧,"你最好快点回来……否则我翻遍全城也要把你找出来。"

窗外,夜色深沉。两个少年,一个被困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个被困在无力的等待中。

而连接他们的那根名为"共振"的弦,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拨弄着,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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