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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双子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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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室在祁家别墅的负一楼,没有窗户,恒温恒湿。

两架九尺施坦威并排放着,漆面在冷光灯下泛着森然的光。空气里有松香、木蜡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一座尘封的博物馆。

年辞益比祁颜先到。

他没穿校服,换了一身宽松的黑色练功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覆着薄薄肌肉的小臂。

他正坐在左侧那架钢琴前,手指随意地在琴键上跑动,弹的是一段炫技的李斯特《钟》,音符密集得像暴雨,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戾气。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慢死了。”

祁颜没接话。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走到右侧那架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动作机械,像一具被上好发条的木偶。

“谱子。”祁颜说,声音干涩。

年辞益这才停下,从琴盖上扫过来一张复印的谱子。

不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协奏曲,而是双钢琴版本的《展览会图画》——穆索尔斯基的作品,其中的《基辅大门》宏大、肃穆,常被用作比赛压轴。

“伯母挑的。她说《基辅大门》够气势,能镇住场子。”年辞益转过身,盘腿坐在琴凳上,手肘撑在琴键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祁颜,“不过我觉得她就是想看看,咱们俩‘双子星’凑在一起,到底能炸出多大的火花。”

祁颜接过谱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音符上扫过。

他的指尖在“基辅大门”那几个大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翻到第一页——《侏儒》。

“从头开始?”祁颜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跟你玩过家家?”年辞益嗤笑一声,重新坐回琴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我数三下。一、二——”

第三声没数出口,两架钢琴同时响了。

《侏儒》的开篇是沉重、压抑的。祁颜的右手弹出那个跛脚的、不稳定的主题,音符短促、干涩,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爬行。

年辞益紧随其后,用左手在低音区给出沉重的回应,像是无情的命运在碾压。

起初,他们的节奏是错开的。

祁颜弹得过于精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缺乏那种病态的扭曲感;年辞益则太急躁,把侏儒的蹒跚弹成了愤怒的冲锋。

“你他妈能不能慢点?”弹到第二段反复时,年辞益猛地停手,转头瞪向祁颜,额角青筋跳了一下,“这是跛脚,不是竞走!你弹得跟节拍器似的!”

祁颜没理会他的暴躁,手指没停,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弹得太快了。主题变形需要铺垫,你直接冲到高潮,后面怎么收?”

“我收你个头!”年辞益一把拍在琴键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祁颜,你现在弹琴怎么跟个娘们似的?畏手畏脚!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祁颜,是会为了一个音符的处理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会摔琴凳的祁颜。

现在的祁颜,像一潭死水,任他怎么搅动,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因为我不想弹了。”祁颜终于停下,手指按在琴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年辞益,这不是排练,这是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年辞益气笑了,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两架钢琴之间的空隙,一把揪住祁颜的衣领,把他从琴凳上拽起来,迫使那双总是低垂的、死寂的眼睛看向自己,“你以为只有你不想弹?我他妈也不想!但我敢不弹吗?你爸断了手指,我爸呢?我爸当年为了供我学琴,把房子都卖了!我全家都指着我这根独苗!你跟我说行尸走肉?”

他吼得声嘶力竭,眼眶通红,那股暴躁的火焰几乎要把他自己和祁颜一起烧成灰烬。

179的身高在180的祁颜面前并不显矮,此刻他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我知道。”祁颜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所以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但这艘船正在沉没,年辞益。”

年辞益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沉没”这两个字烫到了。

他死死盯着祁颜,看了好几秒,然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慢慢松开了手,颓然坐回琴凳上。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沙哑,“祁颜,你真他妈扫兴。”

空气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负一楼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良久,年辞益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这次不再是炫技的李斯特,而是极其缓慢地、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侏儒》开篇的那个主题。笨拙、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力感。

“再来一次。”年辞益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这次……我慢点。”

祁颜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几秒,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们没有抢拍,没有争执。

祁颜的琴声依旧精准,但在精准之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侏儒在哭泣。

年辞益的低音不再粗暴,而是像沉重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祁颜的旋律,偶尔在某个转折处,会用一个不和谐的和弦去触碰祁颜的音符,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抚。

排练持续到深夜。

他们弹完了《侏儒》,弹到了《古堡》,那是整部组曲中最抒情、最哀婉的乐章。

两架钢琴交织在一起,旋律像两条缠绕的蛇,互相绞杀,又互相依存。

弹到《古堡》的中段,祁颜的一个音符弹错了。

是一个简单的八度,他却按成了六度。

在以往,年辞益会立刻停下来嘲笑他,或者干脆将错就错弹得更乱。

但这次,年辞益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的旋律,只是在祁颜弹错的那一瞬间,用左手在高音区极其轻柔地补了一个音,那个音恰好是祁颜漏掉的那一个,完美地弥补了那个缺口,让旋律重新变得圆满。

祁颜的手指僵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向年辞益。年辞益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琴键,额前的碎发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抖动。但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祁颜看见年辞益的耳尖红了。

那是年辞益式的温柔。

粗暴、别扭,却真实存在。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了很久,两人才同时松开琴键。

琴弦还在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不愿醒来的梦。

“你刚才那个音……”年辞益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是故意弹错的吧?想试试我会不会发现?”

祁颜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那根补位的手指似乎还残留着年辞益指尖的温度。

“年辞益。”祁颜忽然开口。

“干嘛?”年辞益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但没抬头。

“谢谢。”

年辞益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瞪着祁颜,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谢你大爷。下次再弹错,我直接把你手指掰断。”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水瓶,猛灌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背对着祁颜,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那股暴躁的气焰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祁颜重新看向谱子。下一首是《牛车》。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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