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他们会弹完的。
就像他们过去十几年里无数次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在那些沉重的音符间隙,祁颜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阳光明媚的操场,一个186公分的高个子体育生,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陪你。”
那个画面太亮了,亮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迅速眨了眨眼,压下那股酸涩,重新将手指放在了冰冷的琴键上。
“继续。”祁颜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指尖却微微用力,按下了《牛车》的第一个沉重的和弦。
年辞益没说话,只是走回琴凳,坐下,用更加粗暴的力道砸下了伴奏的音符。
两架钢琴,两个少年,在同一片黑暗里,奏响了一场盛大而绝望的合奏。
他们彼此厌恶,又彼此依存;他们互相折磨,又互相救赎。他们是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仅有的同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何幸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祁颜那条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依旧孤零零躺着的回复:“我马上,过段时间回学校。”
他不知道,那个“马上”,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年辞益那句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祁颜紧绷的神经里。琴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突兀得刺耳。
排练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祁颜的手指还按在错音的琴键上,指尖泛白。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也没有抬头,只是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问你话呢。”年辞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狠劲儿。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琴凳上站起,踱到了祁颜身边,179的个子投下的阴影,将祁颜整个拢住。
他没有立刻逼迫,只是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敲着那架黑色的钢琴烤漆,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像死神的倒计时。
“没谁。”祁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桌面。他想收回手,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没谁?”年辞益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薄,砸在空旷的排练室里激起回音。
他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祁颜身侧的琴键上,猛地一按,发出一声尖锐的轰鸣。
巨大的声响震得祁颜耳膜发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年辞益就趁着这个空隙,另一只手从自己校服内袋里抽了出来。
指间夹着的,正是那张被他顺走的照片——何幸冲过终点线,汗珠飞溅,眼神亮得灼人。
照片被不轻不重地拍在祁颜面前的谱架上。
“是不是这个体育生?”年辞益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热气呵在祁颜冰凉的耳廓上,“祁颜,你撒谎的技术可一点没长进。昨天你妈把这张照片甩我脸上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你们学校后街那家奶茶店,背景没错。”
祁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何幸笑得毫无阴霾,与此刻被阴影笼罩的他,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他想伸手去拿开照片,手腕却被年辞益一把攥住。
年辞益的手劲很大,带着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箍得祁颜腕骨生疼。
他没有用蛮力去掰,只是牢牢地扣着,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祁颜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像是在丈量,又像是警告。
“你老师昨天还特意打电话问我,”年辞益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祁颜的耳垂,语气却恶劣得令人发指,“问你是不是……喜欢他?啧,原话是‘祁颜同学最近似乎总走神,提到那个体育生何幸时会情绪波动’。祁颜,你才转学不到一个月吧?这么快就搭上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手臂传到祁颜身上。
“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年辞益猛地凑得更近,几乎是将祁颜困在了他和钢琴之间,另一只手捏起那张照片,在祁颜眼前晃了晃,眼底翻涌着某种晦暗又偏执的情绪,“昨天我说他是你‘小男朋友’的时候,你可是半声都没反驳啊。怎么,被我说中了?真在一起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怒意。
那股怒意不似作假,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他捏着照片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照片边缘都被捏出了褶皱,仿佛捏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照片里那个笑得刺眼的体育生本人。
祁颜被迫仰起头,对上年辞益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他读不懂、却让他心脏骤停的……受伤?
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照片上何幸的笑脸。
那笑容此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能承认。
一个字都不能。
“没有。”祁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冷得像块冰,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只是……同学。”
他试图抽回手,这次年辞益没有用力阻拦,只是任由他的手腕滑脱。
但下一秒,年辞益捏着照片的手猛地一挥,照片从祁颜眼前飘落,打着旋儿跌进钢琴打开的琴盖里,落在密密麻麻的琴弦上,发出细微的铮鸣。
“同学?”年辞益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晦暗被一层更厚的冰霜覆盖,“最好是。祁颜,你最好记住你是谁的人。你的时间,你的手指,你的眼睛……连你呼吸的空气,都是钢琴的。别把心思浪费在没用的垃圾身上。”
他抬脚,用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钢琴腿,琴弦又是一阵嗡鸣,仿佛在附和。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对着这张照片里的人走神……”年辞益弯下腰,重新逼近,手指捏住祁颜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我不介意亲自去会会这位‘同学’,让他知道,什么叫——‘不该碰的人’。”
说完,他猛地甩开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到另一架钢琴前,重重坐下,手指狠狠砸下一串狂乱、暴戾、充满戾气的音符,盖过了排练室里所有其他的声音。
祁颜僵在原地,下巴上还残留着年辞益指尖冰冷而狠戾的触感。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琴弦上那张静静躺着的照片。
何幸的笑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琴键上,发出极轻微的“嗒”的一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迅速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钢琴的嗡鸣,年辞益狂暴的琴声,还有那张落在琴弦上的照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窒息得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是谁的。
他也不想伤害何幸。
可年辞益的话,像诅咒,像枷锁,将他所有的侥幸和期盼,碾得粉碎。
排练室里,两架钢琴,两种截然不同的琴声,一个狂暴如雷,一个死寂如灰,共同奏响的,却是一场名为“绝望”的双钢琴协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