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正和另一个男生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但眼神却在扫过高二(3)班后门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何幸的瞳孔猛地收缩。
年辞益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何幸的眼神是直白的、带着审视和敌意的,像一头护食的狼。
而年辞益的目光则是玩味的、居高临下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没有避开,反而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他似乎对身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一转,竟然径直朝着高二(3)班的后门走了过来。
何幸的心跳骤然加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动,依旧靠在窗台上,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年辞益在距离何幸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太高了,微微垂着眼皮看他。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松木和薄荷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琴键上的木料味。
“高二(3)班,何幸?”年辞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教室里早读的嘈杂。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何幸身上扫过,从他熬红的眼睛,到他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他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拳头上。
何幸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186的身高在年辞益面前并不吃亏,气势上更是丝毫不弱。
“我是年辞益,四班的。”年辞益自报家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祁颜……我发小。”
“发小”这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刘英婷和廖政枫都屏住了呼吸,偷偷往这边看。宁檬更是吓得把手里的书捏皱了。
“我知道。”何幸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手机里有你的照片。”
年辞益挑了挑眉,似乎对何幸的直白感到一丝意外,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残忍的趣味:“哦?看来他挺把你当回事的。居然让你看我的照片。”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几乎喷在何幸脸上,“那他也告诉你,他现在为什么没来学校了?”
何幸的眼神沉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不知道……”年辞益重复着他的话,像是品味着什么,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何幸,你挺有意思啊。祁颜就给你发了两条短信,你就急得跟什么似的,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到处找妈?”
这话恶毒极了。
廖政枫“噌”地一下就想站起来,却被何幸一个眼神制止了。
何幸的拳头握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是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说话。”何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急什么?”年辞益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在手里掂了掂,似乎想在教室里点上,但最终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燃,歪着头打量何幸,“他家里有点事,回不来。怎么,他没跟你说?”
“他说了。”何幸盯着他叼烟的动作,那股松木薄荷味更清晰了,“‘私事’,‘不用找他’。年辞益,你当我三岁小孩?”
“啧,记性不错。”年辞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把玩,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既然他都说不用找了,你还问个屁?听不懂人话?”
“我不信他。”何幸的声音斩钉截铁,“尤其不信他那个语气说出来的话。年辞益,你最好别跟我绕弯子。祁颜到底怎么回事?”
年辞益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盯着何幸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这个体育生的执着程度。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点真实的恶意:“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他爸叫他回去练琴,准备比赛。祁颜生来就是弹琴的,这是他的命。至于其他的……”
他目光扫过何幸全身,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都是些浪费时间的玩意儿。懂了吗?体育生。”
“练琴?”何幸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同时也捕捉到了年辞益语气里那种将祁颜视为所属品的理所当然,“什么比赛能让他连个招呼都不打?连手机都‘不方便’接?年辞益,你骗鬼呢?”
“骗你?”年辞益嗤笑一声,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何幸的衣领,将他往自己这边狠狠一带。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年辞益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某种偏执的保护欲,“我有必要骗你?何幸,我警告你,祁颜是我的人,我们从小一起练琴,一起比赛,‘钢琴界的双子星’,你懂这意思吗?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普普通通的体育生,也配问他‘怎么回事’?”
他猛地一推,将何幸搡回窗台边,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昨天还拿着你的照片发呆呢,”年辞益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阴鸷,“被我看见了。怎么,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我告诉你,何幸,离他远点。他的世界你根本不懂,也别想沾污。再有下次让我看见你打听他,或者他因为你分心……”年辞益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我不介意帮你长长记性,让你明白,什么叫‘不该碰的人’。”
说完,他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自己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嚣张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教室里目瞪口呆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打扰了,各位。继续早读,别学某些人,不务正业。”
他转身,双手插回兜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高二(3)班的后门,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何幸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校服衣领被扯得歪斜,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没去整理,只是死死盯着年辞益消失的走廊方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年辞益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每一句都扎在他心上。
「他爸叫他回去练琴。」
「祁颜是我的人。」
「双子星。」
「离他远点。」
「不该碰的人。」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残酷的真相:祁颜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他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拽回了那个名为“家庭”的牢笼,而年辞益,既是那个牢笼的共谋,又是祁颜在那里面唯一的……同类?看守?
最让何幸心悸的是那句“他昨天还拿着你的照片发呆”。
祁颜走神了,因为自己。
而年辞益看见了,并且因此愤怒。
这说明祁颜并非自愿消失,他的“别担心”是谎言,他的疏离是伪装。
他还在想着自己,却不得不推开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着心疼,在何幸胸腔里熊熊燃烧。
年辞益越是想把他隔开,越是证明祁颜需要他。
什么狗屁双子星,什么命中注定弹琴,他何幸不信这个邪!
他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决绝。
他看向廖政枫,声音低沉却清晰:“政枫,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肚子疼。”
“幸哥,你……”廖政枫担忧地看着他。
“我得去找他。”何幸打断他,眼神坚定,“现在就去。”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迎着窗外刺眼的晨光,大步走出了教室。
年辞益想用警告把他吓退?
笑话。
这只会让他更加确信,祁颜正独自一人,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等着他去救。
哪怕,要撞碎那堵名为“现实”的南墙。
而走廊尽头,年辞益并没有走远。
他靠在墙边,听着高二(3)班里何幸决绝离开的脚步声,嘴角那抹讥诮渐渐冷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郁。
他夹着那根未点燃的烟,指尖用力到发白。
何幸……果然是个麻烦。
一个,必须尽快除掉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