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开始了。
主持人一番冗长的开场白,介绍了本次大赛的评委、赞助商,以及主办单位——祁氏集团、林氏实业。
当“祁荣先生”和“林熙蕾女士”的名字被念到时,何幸看见前排一个贵宾席里,一对男女缓缓起身,接受了全场的注目礼。
是照片上的那两个人。
祁荣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苍老一些,坐在贵宾椅上,左臂僵硬地搁在扶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目光扫过舞台时,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熙蕾则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优雅地挽着丈夫的手臂,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但何幸却觉得那笑容像面具,精致,却毫无温度。
何幸的背脊绷得更紧了。
那就是祁颜的父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一切的气场,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比赛进行着。
选手们轮流上场,技艺精湛,曲目艰深。
台下掌声雷动,评委会偶尔低声交流,打出分数。
何幸看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后台入口、评委席和那对夫妻身上游移。
祁颜在哪里?他会出现吗?
直到下半场开始,主持人再次上台,语气带着一丝特别的郑重:“接下来,我们将欣赏到一个特别的节目。由我们本次大赛的特邀嘉宾,被誉为‘钢琴界双子星’的两位天才少年,为我们带来双钢琴合奏——穆索尔斯基的《展览会图画》选段,《基辅大门》。让我们欢迎——祁颜,年辞益!”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何幸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舞台侧方的幕布被拉开。
首先走出来的是年辞益。
他换上了一身白色的演出礼服,衬得那几缕亚麻色头发格外醒目。
他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暴躁和慵懒,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他走到右侧的钢琴前,优雅地鞠躬,然后坐下,掀开琴盖。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舞台魅力。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祁颜。
何幸的呼吸猛地一滞。
祁颜穿着一身纯黑色的礼服,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却也愈发苍白。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云端。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年辞益那种耀眼的笑容,也没有平日里对着何幸时那抹刻意维持的温和。
那是一张彻底空白的脸,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琴谱,所有的音符都被抹去了,只剩下纸张本身的苍白。
他没有看台下,目光始终低垂,落在琴键上。
走到左侧的钢琴前,他同样优雅地鞠躬,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然后坐下。掀开琴盖时,何幸看见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却以一种惊人的意志力强行稳住。
“那是祁颜?”何溪栗低声问,墨镜后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的异常,“你朋友?他看起来……像要碎了一样。”
何幸没法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这就是年辞益口中“属于钢琴”的祁颜。高贵,完美,却毫无生气。
像一尊被摆上祭坛的、精美绝伦的瓷偶。
年辞益侧过头,看了祁颜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嘴唇微动,似乎说了句什么。祁颜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
下一秒,第一个音符轰然响起。
是年辞益。
他率先落下手指,奏响了《基辅大门》那沉重、宏大的主题。琴音浑厚,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瞬间席卷了整个音乐厅。
紧接着,祁颜的手指也动了。
他的琴音起初是跟随,是衬托,像是为年辞益那宏伟的主题铺就一条坚实的道路。
他的音色冷冽、剔透,如同月光下的冰河,与年辞益那烈日般的炽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随着乐曲的进行,两人的琴音开始交织、碰撞、融合。
在《侏儒》的段落,祁颜弹出了那种病态的、扭曲的节奏,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泣血。
年辞益的低音则像是无情的命运,一次次碾压而过,又在祁颜即将崩溃的边缘,用不和谐的和弦将他拉回。
在《古堡》的段落,旋律变得哀婉抒情。
祁颜的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冰河,而是呜咽的流水。何幸几乎能听到那水流里夹杂的痛苦和思念。年辞益的音符则像是一阵不期而至的风,吹皱了水面,带来一丝动荡,却又在祁颜的旋律即将消散时,用轻柔的琶音将其托住。
何幸死死盯着祁颜。
他看见祁颜的睫毛在剧烈颤抖,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看见他放在琴键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不是演奏,那是在用灵魂和血肉在琴键上搏杀!
最令人心惊的是,在一段极为复杂的双钢琴竞奏之后,祁颜弹错了一个音。一个简单的八度,他按成了六度。
台下响起几不可闻的骚动。
这对于水准以上的钢琴家来说,是难以原谅的失误。
祁荣在台下猛地前倾身体,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林熙蕾轻轻按住了丈夫的手臂,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微笑,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年辞益显然也愣了一下。
但就在祁颜的错音响起的下一秒,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指责,而是用左手在高音区极其轻柔、迅捷地补上了一个音——那个祁颜漏掉的音符。
两个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弥补了那个缺口,让旋律重新变得圆满。
这个补位快如闪电,自然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但何幸看见了。他看见年辞益在补完那个音后,侧过头,飞快地看了祁颜一眼。
那一眼里,有责备,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
祁颜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眼,第一次,在演奏中抬眼看向年辞益。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入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动容。
但仅仅一瞬,他又垂下了眼睑,手指重新变得坚定。
接下来的演奏,他再也没有出错。两人的琴音配合得天衣无缝,将《基辅大门》的宏大、庄严、乃至其中蕴含的悲怆与力量,演绎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音乐厅里久久回荡。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祁颜和年辞益同时起身,鞠躬。
年辞益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完美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优雅地致意。而祁颜,依旧低垂着眼,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片,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演奏与他无关。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袖口下,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怎么也止不住。
回到后台通道的阴影里,在掌声还未停歇之时,祁颜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年辞益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祁颜皱了皱眉。年辞益低下头,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祁颜,你他妈刚才那个音,是故意的吧?你想让所有人看笑话?还是想让他看笑话?!”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二楼那个正对着舞台的、属于何幸的包厢方向。
祁颜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淹没自己。刚才那个被补上的音符,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的伪装。
而在二楼的包厢里,何幸死死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了那个错音,看见了年辞益那个迅捷的补位,更看见了祁颜最后那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鞠躬。
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琴声里的挣扎、痛苦,和那一声微不可查的、向着虚空发出的求救。
何溪栗摘下墨镜,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几乎要站不稳的黑色身影,低声道:“幸仔,你这朋友……惹上大麻烦了。那俩小孩弹琴是真好,但那眼神……跟小兽似的。走,后台看看去,姐带你认认路。”
何幸猛地抬起头,眼底燃起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