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你知道的,我妈死后,他就恨不得把我塑造成第二个她。让我学美术,画那些死气沉沉的静物,一坐就是一天。烦不烦?我他妈喜欢赛车,喜欢引擎轰鸣的声音,喜欢那种把命挂在油门上的感觉!”
他说到这儿,眼底闪过一丝桀骜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但他不让。他说画画才是高雅艺术,赛车是野蛮人的游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高雅艺术?去他妈的高雅艺术。我在十五岁那年就想明白了,比起赛车,还有更有意思的事儿。”他侧过脸,凑近祁颜,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发现,男人,比赛车有意思多了。”
祁颜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偏了偏头,视线落在林肃秋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鲜活笑意的脸上。
这张脸,因为谈及“男人”而生动,因为叛逆而耀眼。
不像他,像一张被反复涂改、最终定格为“完美”的黑白照片。
林肃秋看出了他的注视,笑得更开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怎么,不信?我谈过好几个了。有比我大的,装深沉;有比我小的,黏人得要命。都那样,分分合合的。”他语气随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变得认真起来。
他伸出手,不是碰祁颜,而是用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发出一连串零散却带着某种韵律的音符。
“颜颜,”他第一次叫了这个昵称,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感情这事,它就很复杂。它就像一个动物身上的骨肉一样,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视着祁颜,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你难道指望你们分开后他就找一个女人度过余生?开什么玩笑。你要知道,不管喜欢同性还是异性,你永远都是祁颜。这又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祁颜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似乎被他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继续道: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劝你分,也不是劝你和。我就是告诉你,别听那些狗屁专家瞎扯。什么‘过渡性依恋’,什么‘情境性幻觉’……他们是把人当机器拆呢,还是当傻子哄呢?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学名?”
他忽然又笑了,带着点自嘲:“我那小男朋友,刚分了。傻得蛮可爱,上次我翻墙出去见他,那傻逼差点从墙上摔下来,吓得我够呛。”
他提到“翻墙”两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眼神紧紧锁住祁颜。
祁颜的身体,猛地一颤。
翻墙。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心底那把生锈的锁。
他想起那个雨夜,墙外模糊的低语,那声抵在玻璃上的、无声的“等我”。
沈知远说那是“骚扰”,是“危险”,是“错误”。
但林肃秋说……他翻墙去见爱的人,是因为对方“傻得可爱”,是值得他去冒险的。
林肃秋看着祁颜骤然收缩的瞳孔,知道戳中了要害。
他不再嬉皮笑脸,而是极其认真地看着祁颜,一字一顿地说:
“颜颜,你那个小男朋友……叫何幸是吧?我听说了。那小子,有种。敢翻祁家的墙,敢跟姑姑和姑父叫板,敢为了你把自己前途都豁出去。这年头,这种傻逼……不多了。”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蹭,而是用掌心,轻轻覆在祁颜冰凉的手背上。
那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充满了生命力。
“沈知远那套,是给正常人听的。但你不是‘病人’,颜颜。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在一个不该爱的时间。但这爱本身,没病。”林肃秋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一下,砸碎祁颜心中那些被沈知远砌起的、名为“病理”的墙。
“你觉得是你拖累了他?觉得你的存在是他的麻烦?放屁。”
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祁颜的耳廓上,带着薄荷糖和烟草的混合气息,霸道又真实。
“如果他是那种会被一点麻烦吓跑的人,他当初就不会凑到你跟前去。他翻那堵墙,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也不是为了把你拉下水。他只是……想见你。就像我翻墙去见我那傻逼小男友一样。这种事儿,旁人看着蠢,看着险,但当局者……甘之如饴。”
林肃秋收回手,重新靠回去,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神依旧锐利。
“所以,别听那些傻逼专家瞎掰。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是我害了他’,什么‘我该消失’,全是屁话。你要是真为他好,就给我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硬气,让他那墙翻得值!”
琴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不再是死寂。
祁颜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林肃秋覆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心口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林肃秋这通夹杂着脏话、赛车、翻墙和恋爱史的“聊天”,硬生生犁开了一道道深沟。
沟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顽固地、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一直按在琴键上的、完好的右手,几不可查地,向林肃秋刚才坐着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寻求靠近的动作。
林肃秋看见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不含任何讽刺的笑意。
他知道,这蔫了的小猫,心里那点火星子,还没灭。
“这就对了。”他懒洋洋地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中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弹你的琴去吧,不过别太拼命,手腕还要不要了?我下去跟我那控制狂姑姑打个招呼,就说你这儿没啥大问题,就是缺爱,让她别整天派些神经病专家来烦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冲祁颜眨了眨眼,那表情鲜活又肆意:“对了,下次我要是翻墙进来找你玩,记得给我开门。我教你漂移,比弹这破琴带劲多了。”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一室被他搅乱的、却充满了生机的空气。
祁颜独自坐在琴凳上。
许久,他缓缓抬起那只挪动了一寸的右手,不是放回琴键,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一下,两下。
沉重,滚烫,却充满了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那个玻璃展示柜。
那个倒扣着的薄荷糖铁盒,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翻转的动作。
仿佛,要将那个倒扣的、沉默的墓碑,重新翻回正面。
我在。
且,不甘心。
楼下,林肃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接过佣人递来的咖啡,瞥了一眼正和祁荣、林熙蕾“温和”交谈的沈知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祁家死气沉沉的牢笼,今天,总算被他这把野火,燎出了一点儿活气。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