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是在一种陌生的柔软和温热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回归,感官在昏暗里被无限放大。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沉甸甸的重量,以及鼻尖萦绕的一股复杂得近乎撕裂的气味——
淡淡的消毒水味、药膏苦涩的凉意、干涸血迹里铁锈般的腥气,还有……祁颜身上那股特有的、像是雪后冷杉林被太阳晒过后的冷香。
这股冷香现在被两人的体温捂热了,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活人的潮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呼吸。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适应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蓝晨光。
怀里的人还在沉睡。
祁颜侧着身子,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额前的黑发被汗濡湿,凌乱地搭在眉骨上,遮住了一部分那道细小的擦伤。
昨晚何幸强行给他涂的润唇膏,现在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让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起来没那么憔悴,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易碎的鲜活。
何幸记得昨晚涂的时候,祁颜皱着眉,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小动物似的、含混的呜咽,像是抗拒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
但最后,他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任由那冰凉的膏体覆上他干裂渗血的唇瓣,甚至在那粗糙的指腹用力抹匀时,他的睫毛只是颤了颤,便安静地承受了。
何幸当时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觉得这玩意儿矫情又麻烦,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抹匀了每一处裂口。
他不懂这些护肤的把戏,他只知道祁颜的嘴唇不能再裂开了,看着碍眼,也看着疼。
此刻,晨光像一把锋利的刀,从厚重的遮光帘缝隙里劈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金色的光带。
光带里,无数尘埃在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风雪。
何幸没动,只是垂下眼,目光沉沉地扫过祁颜安静的睡颜,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缠满纱布的左手腕上。
纱布洁白得刺眼,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愈发苍白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昨晚处理伤口时的画面在脑海里血淋淋地闪回——
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污血混着泥水。一股暴戾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像野兽竖起了獠牙,又被他用更强的意志力狠狠压了下去。
他收紧了环在祁颜腰上的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像是在确认这具温热的身体是否真实,是否还在跳动。
就在这时,晨起的生理反应毫不客气地、甚至带着点羞辱意味地袭来。
何幸身体猛地一僵,眉头狠狠拧起,打成了死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毫无知觉的祁颜,咬了咬牙,极其小心地、用近乎拆弹般的谨慎,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挪动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生怕一点震动就会将这个濒临破碎的人惊醒。
祁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眉头微蹙,像是有些不满被抽离热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猫崽被遗弃的哼唧,但终究没有醒过来,只是无意识地往他刚才躺过的位置蹭了蹭,脸颊贴着尚有余温的床单。
何幸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未散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坐起身,赤着上身,精瘦的胸膛上还有几道昨晚祁颜情急之下抓出的红痕,在晨光下泛着暧昧的色泽。他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地面。
地上是一片狼藉,像是一场激战过后的战场。
昨晚匆忙之中,衣服被胡乱扯下,扔得到处都是。
他的黑色T恤皱巴巴地团在床脚,像一团揉烂的抹布;祁颜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被扔在更远的地毯上,泥点血迹板结在上面,像一团脏污的、被遗弃的尸体。
还有撕开的纱布包装、沾血的棉球、空的药瓶、用过的棉签……散落在地板上,在晨光的光带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私密,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混乱与挣扎。
何幸赤脚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脚底传来一阵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门,将外面那片昏睡的天地隔绝。
洗手间里还残留着昨晚洗澡后的水汽,闷热而潮湿。
镜子被雾气蒙了一层,模糊不清,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水流冰冷刺骨,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眼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的少年。
水珠顺着他凌厉的眉骨滑下,流过他紧抿的、带着淤青的嘴唇。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问题:
祁颜到底多大来着?
昨晚混乱中,他好像听林熙蕾或者谁在电话里提过一句,十八岁?还是十七?他记不清了。
祁颜比他大,这他知道,但具体大几个月,他从来没仔细算过,也没兴趣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