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祁颜就是祁颜,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麻烦不断的、却又让他怎么都放不下的存在。
年龄、生日、星座……这些狗屁玩意儿,在祁颜那双死寂又偶尔亮起星火的眼睛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可笑,像是给野兽套上的项圈,毫无意义。
他伸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指尖划过冰凉的镜面。
镜子里露出他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幽深阴鸷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看着某种困兽。
十八岁。
何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抹嘲讽又自嘲的笑,那笑容里带着血腥味。
操。
他也才刚十八。
两个半大不小的屁孩,一个手腕烂了,一个前途毁了,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酒店顶楼,像两只过街老鼠,蜷缩在阴暗的缝隙里。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的躁动被冷水压下去一些,但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涌了上来。
十八岁又怎样?
十七岁又怎样?
他们早就不是那个能按部就班过生日、讨论考什么大学的年纪了。
他们的青春,从祁颜弹错第一个音开始,从他为了祁颜揍了年辞益第一拳开始,就已经被撕得粉碎,碾进了泥里。
想不到,索性不想了。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股想把全世界都砸烂的冲动。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洗脸,直到皮肤发麻,那股晨起的、属于少年人的躁动被彻底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眼神却逐渐变得狠戾决绝的自己。
不管祁颜多大,不管他们现在几岁。
既然把他从那堵墙里捞出来了,他就不可能再放回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祁家的追杀,是沈知远那种人拿着手术刀一样的言语来剖析他们,他也要趟过去。
他是祁颜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唯一的退路。
何幸关掉水龙头,扯过架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擦拭武器。
转身走回卧室时,他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秒。
床上的祁颜似乎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了不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原本蜷缩的姿势舒展开了一些,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了枕边,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连那干裂嘴唇上残留的润唇膏都泛着晶莹却脆弱的光泽。
何幸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神里那抹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冷硬所取代。
他俯下身,极轻地,在那抹涂着润唇膏的光泽上啄了一下。
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轻得甚至没有惊动祁颜的呼吸。
随即,他直起身,眼神幽暗地扫过这间昏暗的、与世隔绝的房间。
他得去弄点吃的,还得想办法联系姐姐,看看外面的风声到底有多紧,祁家的网已经撒到什么程度了。
至于祁颜……
何幸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遮光帘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让他睡。
在他能彻底撕开这片笼罩着他们的黑暗之前,祁颜最好的归宿,就是在这间昏暗的、像茧一样的房间里,做一个不用弹琴、不用听话、不用面对任何人的、短暂的梦。
哪怕这个梦,是用他的血肉和骨头去换来的。
他转身,脚步无声地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前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再次陷入昏暗和寂静。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阳光刺眼,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在这扇紧闭的门后,是一个十八岁的逃亡少年,和他十七岁的、满身戾气却甘为盾牌的守护者,共同守着这一室脏兮兮的、却无比真实、甚至带着血腥气的晨光。
他们像是两个受伤的野兽,在巢穴里舔舐着伤口,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