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也是。”Dylan这么说完就伸手准备挂断电话。
贺凛却像是料到了他的动作,急忙制止:“哎,等等,哥,先别挂!”
Dylan伸出的手又收回,沉默了两秒后问:“怎么了?”
“哥,下周一我还是去厂里?”贺凛问了个工作上的问题。
Dylan像是思考了几秒后回答:“不了,下周一你直接去工地,我带你。”他说,“我回去把地址发你。”
“好!”贺凛的语气又高扬了几分,“太好了,终于可以和哥一起上工地了!”
Dylan沉默了几秒,然后保持着疏离的语气交代:“工装、工裤、工服、安全帽、手套、工靴,都穿好。回家以后把白卡信息发我,我给你做一下工地登记。”
“好嘞!没问题!”贺凛的声音一听就是在笑,Dylan甚至能想象出他露着两个小虎牙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有些翘起,遂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压下嘴角,开口:“咳……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他的手再次伸出,悬在挂断键上方。
“诶,等等!”贺凛再次出言阻止,“还有事儿。”
“什么?”Dylan无声叹息,再次收回手。
“就是……”贺凛把这两个字拖得很慢,明显是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就是……”
Dylan却难得耐心地沉默等待着。
“诶,哥,你觉得我这车怎么样?买的合适吧?”他“就是”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Dylan一笑:“合适,跟你挺合适的。”
“嘿嘿。”贺凛也笑了,“我一眼就认定它了,我这人第六感很强的,一眼就能确认一个东西的好坏。”
Dylan沉默了一会儿,竟是继续了这个话题:“你之前那辆车,真是亏本卖的?”他问,“要只是为了上工地方便,你完全没必要……”
“当然不只是为了上工地!”贺凛急忙否认,“哥,我卖车纯粹是因为没钱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继续解释:“那辆车本来也是我为了气我家里人买的,钱亏也是亏在他们身上,跟我没关系。而且虽然不能说我跟它没感情,但它其实并不是我真的想要的……”贺凛的语气一转,变成了吐槽,“那车也就是看着拉风,底盘太低,过减速带我都揪着心。哎,你也知道我家地下车库那坡多膈应人,我挂过好几次底,没少给石头送钱!视野也低,感觉都能一脚油门杵大卡车下边儿去,坐着也没那么舒服……”
他说起来没完,但Dylan就那么安静地听着,也没打断。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再次轻快:“还是我的小吉姆尼好,嘿嘿,这视野高的,得劲儿。”他嘿嘿傻乐,“要不是卖了原来那辆,就见不到我的小吉姆尼了。”
Dylan轻笑了一下,终于回应:“嘿,你还想得挺开。”
听到Dylan的言语里有些赞扬的意味,贺凛也一下来劲了:“那可不!莎翁就说过,‘There's a divinity that shapes our ends, rough-hew them how we will’,意思就是不管怎样,命运自有安排。”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而此时车窗外逐渐鲜艳刺目的夕阳走入了燃尽前的高潮,一片金黄鲜红,“哥,我本来觉得自己很倒霉,被家里人嫌弃地赶到国外,原来是只给钱,现在好了,钱都不给了。”
“我一开始觉得完了,我非得死在这异国他乡不可。”
“但是遇到了你以后,我就觉得我遭遇的这一切不一定是什么坏事。”他停顿了几秒,语气忽然软了,轻声却郑重地说道,“哥,你是我来这里以后遇到的最大的好事。”
Dylan许久没有回答和反应,表情甚至都没有过多的变化。只有璀璨的夕阳映入他的眼帘,像是把那眼底最深处的黑暗也染上了红。
“呃……哥?”意识到自己说太多的贺凛像是终于感到些尴尬,“还在吗……?”
“在。”Dylan的声音很低,很轻,不似他平时的冷硬和疏离,“一直在。”
“呃,哥,我说这话其实就是……”贺凛不自然地笑了两声,“我其实就想谢谢你。”
“嗯。”Dylan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极为平静,“没事儿,你跟我一起干活的时候别闯祸就算是报恩了。”
“嘿嘿,我尽量吧,哥。”贺凛傻笑的声音传来。
“现在没事儿了吧?我快到家了,挂了。”Dylan说。
“嗯,没事儿了,拜拜哥,早点休息,周一见。”贺凛这次终于没再挽留,因为他已经听到Dylan这边没有任何行驶中的噪音,像是真的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周一见。”Dylan悬在挂断键上空的手指终于摁下。
电话终于挂断,Dylan愣了半秒,才失去力气般前靠在方向盘上。
身边有车疾驰而过,带起的风让车如同摇晃的小船。
他根本没有到家。
在贺凛说那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临时把车停在了高速路边的紧急停车带里。
他的心跳有些失速。
他害怕连车都跟着失控。
夕阳的火已经燃烧殆尽,天空只剩一片粉和紫的余晖。
那余晖甚至蔓延到了Dylan绷紧的后颈和耳根。
半晌,他喃喃自语着咬牙开口。
“他这张全糖的嘴……”
“到底他妈的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