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朱好好再劝些什么,耳边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声音。有东西从悬崖底下爬上来了,而朱好好用她那双十分健康的双眼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成群结队的蛇。
品种不一的蛇、颜色不一的蛇、大小不一的蛇。
每一条蛇都紧密挨着,它们训练有素地成一队列而上,恍惚间,仿佛织就了一张五彩斑斓的毯子铺在干旱的土地上。
漂亮的“毯子”越织越长,向着朱好好的方向而来。
朱好好一时之间完全不敢动,头皮发麻,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震撼。上一次见到类似的场景还是她误入玉燕养蛊的洞穴里,但远没有这个场面震撼。
一只巨大的鹰掠过低空,发出悠长的鸣叫。似乎是一个指示,蛇“毯”散开,最前面的蛇纷纷跃起扑向朱好好——
“好好!”
兰时挡在朱好好面前,变作锥子的手臂猛地挥向扑来的蛇——蛇是有灵性的动物,可通灵,鬼魂自然也可以对其造成伤害,只是效果甚微。
朱好好总算是缓过来了,可是她能做什么啊?她小时候生活的山里经常有蛇出没,拜这个所赐,她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怕蛇、对蛇无从下手。若是问专业的捕蛇人,对付一条蛇最高效的方法是什么?他们会说用长杆压住蛇的脖子,然后迅速控制住其头部。若是几条蛇,经验丰富的捕蛇人也能应对。但朱好好可以保证,就算太平村里资历最老的捕蛇人面对她现在的这个情况除了等死也别无他法。
更何况,她只带了一把便携的折叠刀。虽然对此焦头烂额,但身体还是先动了起来,专注地盯着周围,挥落每一条扑过来的蛇,同时慢慢地向后退。玉石里数条训练有素的鬼被她放出来了,护在她周围挡住群蛇。
“想想办法!”
她既是在对同她一起来的周松砚说,也是在对穷奇说。
周松砚死不了,所以他在看到成群的蛇向他而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动,眼睁睁地看着数十条蛇爬上他的的腿往他上半身游动。他也没带什么武器,再说了,何部的徒弟要是这点蛇都对付不了那就太丢人了。他嫌站着麻烦,带着全身的蛇来到树下坐下,闭上眼睛假寐。
穷奇则骂了一句,说着风凉话,“你惹了个什么玩意!”
朱好好也想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来救迷途少女知返的,谁知道这死孩子咋做到的!
“少说风凉话,想想办法!”
“用雷火符,弄点火出来。”
“我没带符!”
“那就用你的眼睛!”
朱好好“啧”了一声,“我不会!”
“不会也得会,想办法会!”
朱好好的手臂上附上了兽纹,她能感觉到穷奇接管了她的部分,让她的动作更加流畅利落。她已经被蛇咬了几口,万幸都是无毒的蛇。
“兰时,宝珠!”朱好好喊了两声,两只女鬼顿时挡在她身前一左一右。这样一条一条打下去不是办法,朱好好双手掐诀,欲召天雷——以前她念咒施法,符纸、咒语、手决缺一不可,不像她师父完全不用,挥手就大招,但现在她能明显感觉到她也不需要了——不知道是这段时间何媚教导有方,还是因为她的眼睛。
“天雷帝火,馘妖灭精,万神咸听,急急如律令!”朱好好剑指蛇群,下一刻,天边劈下一道金色的雷电顿时烧焦了一片蛇,像是一条大毯子上被火撩出了一片焦黑。
她不断地放着雷,但随着她的体力下降,能召唤的雷也越来越弱,而蛇源源不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思诺,你想做什么!你妈妈和你朋友马上就到了,你也要杀了她们吗!”她冲陈思诺的背影大喊。
陈思诺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到肩膀的短发梳理得很整齐,脸上的眼镜被摘掉,露出的眼睛很大,却无神,她一直在喃喃说着同一句话:“皆是虚妄。”
皆是虚妄、皆是虚妄、皆是虚妄、皆是虚妄……
朱好好看她这样子怕是没救了,让鬼众再坚持一下,一手掏手机,一手挡在身前防止从破绽处扑来的蛇。她快速点开和艾嫣然的视频通话,等接通后,立马问:“你们到哪了!”
“正在坐车过来,还有二十分钟!”艾嫣然从视频里看到朱好好的形容狼狈,刚想问发生了什么,对面立马喊道:“陈思诺要跳崖,你们赶紧劝劝!兰时,拿着手机。”
兰时修为最高,能一定程度地接触现世之物。她接过手机飘向陈思诺,将镜头对向她,好让艾嫣然和陈思诺的妈妈能看到她。
屏幕里很快就换作陈妈妈,不顾形象地对手机大喊:“诺诺,诺诺,你不要想不开,妈妈很快就到了,妈妈就快来了!诺诺,你听话,你听话啊!你一直都是妈妈的乖女儿啊,你怎么会这样……”陈妈妈忍不住带上了哭腔,语气全是哀求。
但是陈思诺没有看她们,她低着头终于停止重复那四个字,“我不乖。”
“诺诺你说什么,妈妈马上就要来了,你先离开那好不好?”
“不好!”陈思诺终于大喊出声,“不好!我不听话!我不乖!”
“思诺你不要这么任性,妈妈求你了,先离开那,你有什么不满都可以说给妈妈听。”
“说给你听?”陈思诺像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笑话,先是闷声笑,随后止不住地放声大笑。笑声在满地色彩各异的蛇群中回荡,明明是白天,此时此刻的场景却极为阴森诡异——少女被群蛇环伺,放声大笑。
“妈,我的妈妈,你听过我说话吗?
你没有,你每天都在工作、工作、工作。你只会叫我听话、听话、听话。我是你的乖女儿,我一直扮演得很好。你从不爱我,你只爱那个听话的、成绩好的、能供你在人前炫耀的乖女儿,那不是我!我不乖,我不听话,我讨厌没完没了的学习,我讨厌你天天拿别人和我比较,我讨厌你不听我说话,我讨厌你要决定我所有的事。
妈,妈妈,我只是你的傀儡,只是你炫耀的资本,你每天都给我安排各种各样的课,你说人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站在那个千万人上亿人的跑道上?我每天都很充实,但我每天都不开心。妈妈,我是陈思诺,我不是你乖巧的诺诺,我要他妈的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