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孩子真乖啊。”
陈思诺记事起,这句话总是围绕在她耳边。她的生父在妈妈怀她的时候出轨,还在外面欠下了债,快临盆的时候妈妈决定和他离婚。单亲家庭的小孩其实没有大多数人想得那么可怜,毕竟有些家庭里父亲在,也如无物。但是单亲家庭的父母一方无疑是辛苦的。而早慧的陈思诺很不幸地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并且她真的天生是个“好孩子”
她妈妈很厉害,她在物质生活上从未感到欠缺,尽管陪伴时间少,但妈妈尽所能向她抒发爱意,不多,但足以淹没年幼的孩子,所以陈思诺愿意为妈妈藏起来所有想法,安安静静地做一个邻里之间赞赏的乖孩子。
可是慢慢地,时间流逝,她开始长大,社会开始变化,经济下行,妈妈的生意也举步维艰,而发达的互联网开始向所有人传播焦虑,妈妈不再听她怎么说,只听得到营销号怎么说。
加减乘除、解方程式,数学是根本,必须从小培养——她开始上奥数班。
诗词歌赋、语言文学,语文是基石,必须从小培养——她开始上作文班。
ABCD、外语交流,英语是刚需,必须从小培养——她开始上英语课。
琴棋书画、诗茶花酒,有一门兴趣爱好很重要——她开始上钢琴课。
从此她不再过无所事事的生活,她比所有人都过得有意义——当她坐在家里练琴,望着窗外嬉笑的孩子,她这么告诉自己。
上课是痛苦的,尤其是上自己不那么喜欢也不那么擅长的课。每次做不出数学题、写不出优秀作文、想不起来英文单词、记不住琴谱的时候,陈思诺会躲在厕所里偷偷地哭,在里面待到看不出来哭过的时候才会出去。她想和妈妈说,她学不会,她不想学了,但是妈妈总是很疲惫,强撑着笑脸说:“诺诺要听话。”
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委屈,在那一刻都咽了回去。
她是妈妈的宝贝,她可以为了妈妈做到更好,她想看妈妈真正的笑容。
天资聪颖的人尚且要付出努力,更何况本就平庸之人。陈思诺只能付出比所有人都要多的努力,去学那些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方程式、根本用不到的英语对话和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考试里勉强维持住班级前十名的成绩。
这样的生活从十二岁一直到十八岁。
她本来以为拼尽全力越过高考,进入大学,她就能自由了,她就能不再追逐那些无意义的名次,但是本科生上还有研究生——学历居然开始贬值了。
大学也有考试,也要排名,这个排名甚至比中学时期代表得更多。学业排名、综合排名关系着评优评先评奖学金,关系着保送研究生的资格。
妈妈说,你要努力,别上大学就想着玩。
——可是妈妈,我从未有过真正的玩乐,我不会玩。
嫣然是她在大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和她截然相反的一个朋友。她是天资聪颖之人,是家庭健全之人,是我行我素之人,是有梦想并能为之拼搏之人,是一个真正的人。
在她身上,陈思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生而为人的另一种可能性。
她一边为了保研殚精竭虑,一边看着艾嫣然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有什么东西渐渐从她心中苏醒。
保研没有那么光鲜亮丽,它不像高中一纸分数决定一切,大学的分数包含得更多,荣誉、竞赛、实习、论文,而考试分数只是一个基石。她要在保证自己高学业分的同时,争省市级荣誉,争各种比赛国奖,这样她才能在最后评定的时候不被后面的人超过。
而就算拿到了保研资格,能不能去更好的学校同样是竞赛。她要和全国各地和她一样,和比她更优秀的人争仅有的高校名额。
保研的流程一直都是草台班子,每个学校有自己的方式,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着想。当陈思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高校里参加复试,她坐在考场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又去看偌大的教室里坐着的所有人,她突然就笑了。她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发抖,考官以为她不舒服,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对考官摆摆手,把脸埋在胳膊里,遮住自己笑得扭曲的表情。
这所学校的复试她没通过,但却通过了另一所更好的学校。所有人都在祝贺她,妈妈笑得很开心,是真心的笑,于是陈思诺也跟着笑,心里却没有开心。
笑能掩饰很多,没有人看出陈思诺笑容下面的表情,没有人知道她快到极限了。
出走的那天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夜晚,她很自然地下床,很自然地换鞋,很自然地说下去拿东西,走出门,走下楼,没带手机,漫无目的,没有回头。
没有什么契机,没有什么转折,她就是躺在床上看手机,视频到一半时,她放下手机,离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只是朝着有光的方向走,渐渐走到灯光都熄灭,大路变小路,小路变荒路,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饿了就先忍着。当她躺在杂草丛生、蚊虫横行的土地上时,气味不好闻,身上不舒服,但眼里有天空,她的思想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没想过去死,掉进海里纯粹是因为太饿了没站稳,不过掉进去了,她也没怎么挣扎。海水又咸又苦,光线很暗,身上很凉,呼吸被水吞没,很难受,意识飘远,陈思诺卸下所有担子闭上眼睛。
——她遇到了玄冥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