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松砚全身潜入那片蓝色“海洋”里的时候,就感觉这并非真的液体,因为他在里面可以自如呼吸。下潜后才发现这里远比表面看起来深,他一直往下却始终没有尽头,而环顾四周已然没有其他事物,只是一片幽幽的蓝。
他停下来,眼睛盯着看不到尽头的前面、后面,有一瞬间的恍惚,短暂地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就是那一瞬间,失重感忽然袭来,好像坐跳楼机时屁股下的座椅忽然消失,但是很快,双脚落在地面上。
他喘了一口气,视野刚从无尽的蓝转换到昏暗的山洞还不适应,眨了几下,他看清楚面前的画面——刚才消失的少男少女们围成好几个同心圆盘腿坐着,闭眼静默,而圆心的地方放着一尊石像。
一开始,石像的轮廓很粗糙,但盯了一会,周松砚发现它的形态正在发生变化,轮廓变得柔和,五官逐渐清晰,渐渐地能看出是女性的身形样貌。他一下就联想到了那个巨大的神灵虚像正在变成陈思诺的模样——这个石像大概也是。
绝对不能让它成功塑金身。但是该如何阻止?他不敢贸然上去将石像打碎,可能会危害到那个女孩的性命。
那就得从过程上中断了。周松砚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同心圆,一共四圈,每圈八个人,共32人。内圈和外圈的人坐在一条直线上,与其说是同心圆,其实更像排成了八条射线,在中央的石像处汇聚。
为什么每圈都是八个人?
周松砚不是一个对数字很敏感的人,但八和九这两个数字是会让他产生本能反应的,八卦、八门、八神、九星——奇门遁甲中最基础的概念。他拿出自己奇门遁甲盘,注入灵力,三奇六仪反复变换始终定不下局数。
心中有所猜测,收起圆盘的那一刻,他看到面前这个由人构成的“奇门遁甲盘”开始发生变化。最外圈的人未动,第一圈逆时针走动,二三圈顺时针走动,同时所有人呢喃着某句话,每个人都很小声,但汇聚在一起,让声音在洞穴里荡来荡去,是很短的音节,有些含糊,比起准确的字更像无意义的语气词,周松砚没有听懂。
奇门遁甲盘排盘的基础是根据四柱,即年月日时的天干地支,以及所处节气定下局数,是几局就将三奇六仪中的“戊”放入其中,然后按照“戊己庚辛壬癸乙丙丁”的顺序摆放,再定下值符值时。
周松砚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这个由人构成的盘中,第一圈为神盘,第二圈为人盘,第三圈为天盘,第四圈为地盘。地盘除了三奇六仪外还有八卦。
按照他们转动的顺逆时针,第一圈的八神遵循“阳遁顺数、阴遁逆数”的规则,既然是逆时针转动,此局应为阴遁。可是三奇六仪又在哪?
很快他便知道了——最外圈坐着八个人身体未动,但魂魄从头顶出窍,各自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周松砚站在最外面,视野受限,为了看清楚整个盘的动态,他的视线在石壁上逡巡,很快停在一处。助跑上前,轻巧地跃上石壁上突出的一块,同时两只手牢牢地把住,整个人已经挂在了石壁上。从高处俯视,他能看清楚所有人。
那八个魂魄已经就位,一、三圈的人停下——局数已定。
现在的问题是,周松砚没有四柱的信息,他不知道符头、旬首是什么,这要是普通的奇门遁甲盘上面还会标字,可这都是一群孩子,哪有戊己庚辛壬癸给他看,他只能猜测。
既然是要利用这个盘塑金身,那这些孩子组成的奇门遁甲肯定有严密的规矩。首先,三奇六仪只有八个,还有一个呢?周松砚猜测是不在这里的陈思诺。其次,三奇六仪即为八卦的魂魄,那会不会一一对应呢?
八卦在九宫中的排布有一句顺口溜:戴九履一,左三右七,四二为肩,八六为足。按照这个顺序,八卦对应的是: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乾六、兑七、艮八、离九,以及中宫五。
假设这个和三奇六仪一一对应,那么“戊”位于中宫,是陈思诺,按逆时针排布——周松砚的视线按顺序从外圈的八个孩子身上扫过。
接着是值符……不对,周松砚紧皱着眉,八神不像八门九星那样有初始的宫位,它只有固定顺序,位置却要根据情况而定。如果按照刚才的思路,可能性实在太多了,而且他没有江允执那样的过目不忘的好记性,根本记不住这些孩子原来的位置。
这个办法不行。
第二圈的人再次站起来走动,中间的石像越来越精致,盯着那双暗色的眼睛看时,甚至会有一个瞬间以为它是活的——这真不是一个好兆头。
顺着推不行,那就逆着推。塑金身这种很讲究天时地利,所以这些地方肯定也不是随便选的。这个洞穴和一般的洞穴不一样,有一股咸湿的潮气,周松砚正牢牢把着的石壁也比较湿滑。他猜测这里应该在海边。
玄冥是海神,对它来说水是最亲近之物,那么甲辰壬阳水,甲寅癸阴水应当是最好的选择——周松砚知道这样判断非常草率,只是情况紧急,容不得他一一推断。
值使正随时干变动,第三圈的孩子同样灵魂出窍各自寻找自己的位置——天盘军已定。
石像开始一点点地剥落,露出的地方已能看到点点金黄。
周松砚下意识抿紧唇,大脑依旧清醒,继续着他的推测。甲辰壬为大水,甲寅癸为细流,若让他选必然是甲辰壬更加适合,那么时局就明朗了,此为阴遁九局,值符为天蓬星。
他在人群中找到最可能是天蓬星的那个孩子,跃下石壁,想将那孩子带离盘中,手放上去的那一刻,意识归于虚无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还是冲动了,他应该和朱好好换一下——这个阵克他。
而被穷奇主导身体的朱好好正在试图寻找玄冥却发现那道神像似乎变得更强了,试图攻击陈思诺的阴魂被打了出来,一时间鬼气漫天,又被神像骤然大盛的金光打散。被笼罩在神像里的陈思诺已经看不出人样,要和逐渐凝实的神像融为一体。
“——”
神像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十分浑浊,根本辨别不出具体音节,但悠远、宏大,像是从天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穷奇跃上崖壁,挂在树枝上,啧了一声。
玄冥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你行不行?”
“菜鸟闭嘴。”穷奇仔细扫过周围,最后还是将目光停在陈思诺身上。
还没等它行动,身边忽然略过好几个人影——西装革履的男人、绫罗绸缎的仙女、青布儒衫的书生和一个黄色的外卖员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