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饭。”李隆基突然将话截停。

李璟认为他是疑心病犯了，也没再多说，老老实实将晚膳用完。

“将裴耀卿叫来。”李隆基看向高力士。

李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没动，眼睛对着李隆基眨呀眨。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裴耀卿管度支，清胜府的军资账目他有权过问。”

不管是谁，她都没见过。

“阿耶，我要回避一下吗？”

“不必，这是你发现的，细节部分你更清楚，暂且留在这吧。”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高力士带着一个人进来。李璟抬头看去，五十来岁的人，面容清瘦，穿一件厚重的绯袍，腰间束着姜色革带，站得笔直。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进门先向李隆基行礼。

“臣裴耀卿拜见陛下。”

李璟看着堂下站着的大臣，心里在想一些没用的。李隆基手下的重臣，好像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多一些，年轻人倒是很少见。

“今日十八娘误入清胜府，发现些事，召你来听听。”

裴耀卿闻言转过身，看向李璟，拜两遍，是标准的两拜礼。

李璟起身颔首示意。

李璟把去清胜府的经过说了一遍，裴耀卿听完，沉默了一瞬，问：“那三百人的军资，州衙账册上是以什么名目拨出去的？”

“这……我不知道。”李璟实话实说，她又没有去查过。

“不过具曹都尉所讲，应当是根据兵籍人数足额，按时发放。”

裴耀卿没有追问，转头对李隆基说：“那臣今夜去查州衙的军资底册，看看那三百人的份额是归在哪个名目下拨付的。另外还要查清胜府自留的马籍和兵籍……臣准备明日行文太原，同河东节度使那里的副本核对。两相对照，看看能不能发现异常之处。”

李隆基点点头，对裴耀卿周密的行事很是满意。

“你着手去办即可，若是太原府那边回信慢也不用急，早晚要过去。”

裴耀卿没有转身离开。他看了一眼李隆基，又看了一眼李璟，得到李隆基允许的眼神后，才慢慢开口：“公主方才说，曹都尉提到编制一千二百人实有九百。臣想再问一句，公主在营房里，可曾留意到什么与九百这个数目不符的地方？”

李璟皱眉，她还真没想过九百这个数字也是假的，于是顺着裴耀卿的提示仔细回想。

“营房……是低矮的平房，在两边，大概加起来不到二十间。每间按十人算，住不下九百人。操练场上的兵卒，我看到的只有几十个。营房里有细碎地动静，但不多。”

“当然，也许还有其他营房我没注意到也说不定，这只是我看到的。”

“公主观察敏锐。”裴耀卿面上浮现些满意之色。

“若真如公主所言，臣知道该从何处入手了。”

第二天上午，李璟接到裴耀卿的邀请来到偏厅。

他就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几卷发黄的纸册，旁边搁着一把算筹。他看见李璟进来，将笔放下，起身欲行两拜礼。

李璟急忙摆手：“裴侍郎为阿耶做事，想必今日很是繁忙，不必拘泥于这些俗礼。”

其实大多数官员，只有正式觐见和人多的时候才会行标准礼节。平常时候看见李璟这种年纪的公主，都是简单行礼，再问候两句以示亲近，像裴耀卿这种见一次拜一次的是极少数。

裴耀卿没再坚持，细细说着昨夜发现，并没有因为李璟年纪小而有所轻视，而是将她切切实实地当作事件参与者。

“州衙去年的军资底册，臣昨晚核对一遍。清胜府编制一千二百人，军资按人头算，每人每年两贯，共两千四百贯。这笔钱以‘军资’名目从州衙拨到清胜府，具体用在哪儿，州衙不再过问。”

“实际到清胜府是多少？”李璟问。

“账上写的是足额。但清胜府送来的签收底联上，数目比州衙拨出的少了一截。少的那部分，名目写的是‘损耗’。”

“没有原因吗？”

“没写。”裴耀卿把一张底联推到李璟面前，手指点在“损耗”两个字上。

“每年都是这个名目。臣已经行文太原，调河东节度使那边的副本。等太原的回文到了，一切就会清晰很多。当然，若是两厢符合，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要再去查人被藏在了哪里，甚至可能会有军事行动。”

李璟的眉头皱起，若真是豢养私兵，怕是免不了一场冲突。

“不过公主安心，按照这个数目，即使是最糟糕的状况，对方的人手也不会很多。”

裴耀卿停了一下，把算筹从册子上拿开，动的时候珠粒噼里啪啦的响，将李璟的思绪带回。

“公主昨日在清胜府，可曾看到马厩？”

李璟摇头。

“臣今日下午去清胜府，以核马籍的名义。公主若愿意，可以同去。”

“你去叩门吧。”李璟磨磨脚下的灰，有些紧张。

她的出行自是瞒不过李隆基，出于上次曹令忠的态度，李隆基起先是万般不肯。

一个都尉而已，大不了就按死，怎么值得李璟一而再，再而三的以身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