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一个决定摆在一起,这行小数字荒唐得没边。
阳光房里,本把剧本放在桌上,又把一张便签压在上面:“英国广播公司,单集剧。片酬十五万,拍两周。”
他停了停,说:“狮门那份谢绝函上午才寄走。前面你还在看六千万的项目,这个片酬连零头都不够。你看它做什么?”
格蕾丝没有抬头。剧本她已经读到第三遍。一个人走后,他留在网上的痕迹被喂给机器,复制体先学会回话,再学会用声音回话,最后有人把它装进一个会站在厨房里的身体。玛莎由着它留下,也由着自己最后关掉。
“片酬先放一边。”格蕾丝说,“我看的是角色完整不完整。”
即使上辈子她不追英美剧,也知道黑镜口碑非常好。可让她坐住的不只是口碑,是玛莎这个人。这个角色最难的地方不是哭,是她没有把自己交给一段假关系。她试过,最后仍把日子接回人间。
本把导演欧文的话带到。“他看了超凡一的首映场,托人问你愿不愿意见一面。他说他不是看中了格温,是看你处理感情戏的手法稳:情绪给得足,节奏不乱,收和放都落在能拍的拍子上。玛莎难就难在,想要要演清楚,撤回也要演清楚,他相信你能把这两层都落成戏”
格蕾丝听完,先问本:“这本子我想接,流程上能不能接?”
本说:“要我说这片子片酬低,体量小,但合同干净,周期短。真正要过的,是伊莱恩那关。”
伊莱恩的电话进来时,格蕾丝正站在窗边。她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
格蕾丝先开口:“本应该跟你说了,黑镜这个剧本我想接。风险你来说,能隔离的我们先隔离。”
伊莱恩没有直接劝退,只把隐患摆出来。“第一,会有人写你咖位降级,说电影演员跑回去拍电视。”
她接着说:“第二,十五万这个数字一旦进采访,就会被其他片方拿去问你下一部电影为什么不是这个价。第三,合同要是带期权、续集优先、捆绑宣传,小单会拖成长线。”
格蕾丝问:“所以?”
“所以合同写清楚。”伊莱恩说,“谁问片酬,都不回应单集片酬。剧组要宣传,让剧说话,不拿你降电影身价当话题。电影片酬以后还拿电影片约说话。一次单集改不了你的报价,连续往小体量走才会改信号。我们不给你开这个头。”
格蕾丝问:“采访口径呢?”
“只说角色合适。”
格蕾丝把电话扣下,走到书桌前。本早上送来的合约是玛姬提前核过的版本,几处风险都标在页边,她把那几页又翻了一遍。
“那就接。”格蕾丝说,“我看的是剧本和导演,不是钱数,也不是咖位。”
本提醒她,剧组预算不高,两台机器,甚至是直接租屋实拍,没有铺张招待。演员住处也不远,就在边上单独租了几个小房间。
格蕾丝说:“人少点,剧情没有大场面托底。这是我能把戏做扎实的地方。”
本又说,欧文不爱让演员谈意义,拍摄期也不接访问。格蕾丝点头:“那正好,省得戏还没演,通稿先满天飞。”
莉拉从门口探头,问:“怕不怕演电视剧水土不服?”
格蕾丝说:“电视剧排得紧,我怕人物没站稳就开机。可这个角色给足了两周,我想试。”
本把笔递给她。她签下名字。
八月第一周,伦敦郊外租屋的门开着。剧组还没开机,屋里先开剧本围读。院里草很高,屋里摆着两桌剧本,厨房台面上全是机位条。通告单贴在冰箱上,场务用磁铁压住一角。
多姆纳尔坐在客厅地毯上读剧本,脚边压着一摞打印页。欧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笔。他是导演,话不多,先听演员把几场硬仗读出来。
读到噩耗那场,多姆纳尔把速度放得很慢。格蕾丝听完,只说:“玛莎这里别急着崩溃。她先要听懂那句话,才轮得到难过。”
多姆纳尔抬起头:“那复制人呢?他该不该已经知道自己不是本人?”
“他知道,但我认为他在装不知道。他只是使劲学她丈夫,但越努力破绽越多。”格蕾丝把自己之前对角色的分析告诉他。
多姆纳尔来了兴趣,追问到:“那你说她什么时候死心?”
格蕾丝说:“她不是一下死心的。是在一个个名字叫对了,笑没跟上;笑跟上了,手又放错地方的漏洞中累积的。错了够多次,她就不再骗自己了。”
欧文把笔帽按上,说:“这段别读得太惨。惨是结果,不是动作。多姆纳尔,你先别急着可怜玛莎,你先让她接受你。”
多姆纳尔把剧本翻过一页:“相处到最后,她会恨这个东西。”
“她恨的不是东西,是自己还抱有期望。”格蕾丝接得很轻。
欧文看向格蕾丝:“这句留下。开机后厨房那场,别把它说破,演出来。”
围读的打印页收进纸箱,场务把新的通告单贴上冰箱,磁铁翘着一个角,他按了两下没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