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从前是我混账。”他的声音低下去,“凤儿,从前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
温雨心里冷笑。
对不住?书里的贾琏,何止是对不住。偷娶尤二姐、气死发妻、抄家时头一个落井下石……这桩桩件件,岂是一句“混账“能揭过的。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她只是淡淡一笑:“二爷这话,我竟听不懂了。从前有什么事,值得二爷这般。”
她故意把话往原主身上引,想看他作何反应。
贾琏抬头看她,目光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最终只道:“你病这三日,我守着这院子,看着这满屋的东西,才忽然觉得……从前是我瞎了眼。”
温雨不动声色。
瞎了眼。这话倒不假。可一个浪荡了半辈子的纨绔,怎会凭空“想明白”?
除非,他经历了什么足以把他劈醒的事。
温雨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出来,下一秒,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比穿越还离谱。
她能穿越,已是万中无一的奇遇;贾琏若也重生,这荣国府怕是要翻了天。
她更愿意信另一种解释:贾琏只是在她病重的这几日,被府里的什么变故刺激到了,一时良心发现。
又或者……他又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演戏。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会轻信。
“既然二爷睡不着,“温雨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不如帮我看看这个。”
贾琏一怔,低头看去。只一眼,脸色就变了。
“五千两?修葺宗祠?”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温雨盯着他:“三个月前。二爷不知道?”
贾琏的嘴唇动了动,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温雨看得分明。
他在掩饰。他分明是知道的,甚至可能比她知道得还早。可他偏要装出这副“方才得知”的震怒模样。
“我……这几日都在守着你,外头的事,实在没顾上。”贾琏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
温雨没戳破,只淡淡道:“那二爷现在知道了。这五千两,是你父亲那边的账,还是珍大爷伸进咱们屋里的手,总得有个说法。”
她故意说“咱们屋里”,把他和她绑到一处。
果然,贾琏的眼神变了。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动容,还有一丝温雨看不懂的东西。
“这件事,交给我。”他说,“我去宁国府问个清楚。”
温雨心头一凛。
去宁国府问贾珍?那是龙潭虎穴。贾珍是族长,又素来蛮横,贾琏这一去,不是自取其辱,就是打草惊蛇。
“不急。”温雨拦住他,“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这账,先放着。等我理清楚了,自有计较。”
贾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让温雨一愣。因为那笑容里,竟有一种“你果然还是你“的了然。
温雨别开眼,不去看他。
“二爷若真有心,“她说,“就帮我把这账本里,所有写着'修葺''采买'字样的支出,都挑出来。咱们一笔一笔地看,看看到底有多少银子,不明不白地流了出去。”
贾琏应了。
于是,深夜里,一盏孤灯,两个人,头挨着头,翻起了那一摞旧账本。
温雨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她陌生的味道,也是这具身体,或者说,原主王熙凤,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
两人一直理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把账目理出个头绪。
温雨看着纸上罗列的一笔笔烂账,心里沉甸甸的。
亏空之巨,远超她的想象。
而最要命的是,原主放高利贷的那几页,她没让贾琏看到。
她趁他不备,把那几页纸抽了出来,塞进袖中。
“天亮了。”贾琏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温雨摇了摇头。她哪里睡得着。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婆子却藏不住惊慌的通报:
“二奶奶,不好了!宁国府那边,珍大爷……珍大爷天没亮就打发人来了,说、说要支一笔银子,数目不小,让您立刻回话!”
温雨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贾珍,又来了。
她抬眼,正对上贾琏同样沉下来的目光。
“凤儿。”贾琏低声说,“这件事,让我去。”
温雨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主动的?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出?
她没答话,只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该来的,躲不掉。”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这贾珍,到底要在这荣国府上,吸多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