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额上冒汗,支支吾吾:“老太太,这……这许是下头的人,弄错了……”
“弄错了?”温雨接过话头,笑得讥诮,“七八千两银子,一句'弄错了'就完了?珍大哥,你这族长当得,可真是轻松。”
贾母叹了口气,道:“罢了。宁国府那边,往后银子的事,自个儿理清楚,别再往这边伸手。至于这七八千两……”
她看向贾珍,目光冷了下去:“该还的,总得有个说法。”
贾珍脸色灰败,只得低头应“是”。
温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赢了。有贾母这句话,贾珍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着伸手。
可她更清楚,贾珍这个人,记仇得很。今日她当众让他没脸,来日他必十倍奉还。
从荣庆堂出来,温雨一路沉默。
贾琏跟在她身后,也一路沉默。
直到回了自己院里,贾琏才开口:“凤儿,今日这一局,你赢得很漂亮。”
温雨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二爷这话,说得我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她淡淡道,“我不过是把账摆给老太太看罢了。”
贾琏笑了笑,笑得温润:“你确实料到了。否则,你不会提前把账本誊好,带在身上。”
温雨心头一凛。
他说得对。她确实提前备好了账本。可她没告诉任何人。
贾琏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一直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又或者,他比她想象中,更了解她。
“二爷倒是心细。”温雨不冷不热道,“连我带了账本,都瞧得出来。”
贾琏的笑容一僵,似是觉出失言,忙道:“我……我是见你方才,从袖中取了账本,才这么猜的。”
温雨“哦”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身进了屋。
可她心里的那个疑问,又浮了上来:
贾琏,你到底在暗中,看了多少?
夜里,温雨没让任何人伺候。她独自坐在灯下,把白日里从庄头们那儿收来的地契、田册、租约,一样一样翻看。
这一看,就看出了大问题。
荣国府的田产,比账上记着的,少了许多。
她翻开一本地契册子,发现有几处庄子、铺面的地契,竟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薄薄的、写着抵押字样的文书。那文书的落款处,赫然印着四个字——
忠顺王府。
温雨的手,猛地一抖。
忠顺王府。
她记得清清楚楚。书里,正是忠顺王府,在抄家那一年,第一个向皇帝参奏,告发贾府“国孝家孝期间聚赌、私藏犯官之后、放印子钱”。那一道参本,就像一柄刀,劈开了贾府倾覆的第一道口子。
原来,荣国府的田产,早就在暗中,一点一点地,流到了忠顺王府的手里。
而这些抵押文书,就是将来忠顺王府拿捏贾府的把柄。
温雨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指尖冰凉。
她忽然明白,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大。
贾珍,不过是明面上的蛀虫。
真正悬在荣国府头上的刀,是忠顺王府。
而这些文书,就是那把刀,落下的第一道寒光。
她缓缓把文书塞回夹层,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夜黑如墨,只有远处巡夜的更梆声,一声,又一声,敲在这深宅大院里,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温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系统的话:
【距贾府抄家,尚有三年。】
三年。她要在这三年里,把荣国府的田产,从忠顺王府手里,一寸一寸地,夺回来。
否则,不等抄家,这贾府,就先被忠顺王府,啃空了。
她正想着,外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雨一凛,低喝:“谁?”
门帘掀起,露出贾琏一张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的脸。
“是我。”他说,“见你屋里还亮着灯,给你送碗热茶。”
温雨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这个人,总在她最需要警惕的时候,恰好出现。
像是巧合。
又像,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