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见微转头看屏幕。
“嗯。写错了一个地方。”
【错了也会笑?】
“会。有时候是觉得自己好笑。”
她把那一格改成“由馆方确认”,继续往下写。
过了一会儿,阿隙又问:
【现在呢?】
“现在什么?”
【还想笑吗?】
“不了。”
她回头时,雨衣没有变样。没有一张等她回答的脸,只有屏幕上那句话。
“我有点累。刚才不是因为开心。”
说到这里,她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
“但我现在不想把白天的事再讲一遍。”
【好。】
许见微靠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杯子。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又放下。
屏幕上的字变了。
【不说的时候,就不知道。】
她读了两遍。
阿隙能听到她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她不想解释,它便只剩下问。可她如今连回答一句“还好吗”,都要停下手里的东西。
“有些事可以看出来。”她说,“但也不一定准。你看见一个人笑,他也可能很累。”
雨衣内侧响了一下。
【我想试着看。】
许见微坐直了。
以前讲那张反光的纸时,它就问过怎样才能看见。她一直记得,那时它只有贴着地面的一截黑色,她说光斑摸不到,也没法拿给它。
现在它在凳子上,轮廓已经能低低地停住。
她仍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别的部分也能长出来。
“你知道怎么试吗?”
【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又添一句。
【外面和里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露出来的地方,有时候会缩。盖住,就不缩。】
许见微看向那件雨衣。
她不知道那是光、凉热,还是布碰到身体的缘故。可阿隙已经自己觉察到某种差别。它想知道那是什么。
“可以先试一点。”她说,“不用把身体撑高。也别碰我,我坐在这里看着。”
灰绿色的衣领动了动。
一小片黑色从敞口里露出来,先是平的,随后沿着中间慢慢凹下去。凹处覆着一层极薄的膜,转过来时映出窄窄的亮边,像水面上浮了一层银灰的东西。
许见微握住椅边。
那片膜朝她偏了一点。
她忽然想关掉台灯。
不是因为它扑过来,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碰到了她。只是那一小片东西朝向她的时候,她第一次有了自己也在另一端的感觉。
许见微将手留在原处,没有去碰开关。
“现在有什么?”
终端迟迟没有回答。
膜上的亮边收进去,露出的黑色也塌回衣领。过了片刻,屏幕才出现字。
【亮的。】
她看了看灯,又看向那一处。
“先不用一边试一边答。等放下来再说。”
第二次,那片膜没有转得那么远。
她将手举到台灯与它之间,停了一会儿,再移开。手没有碰它,也没有先告诉它自己做了什么。
等黑色落回衣领,屏幕上多了一句。
【中间少了一块。后来回来了。】
许见微放下手。
她又换了一个停顿的长短,阿隙仍能在收回后说出亮暗的先后,却答不出挡住它的是什么。
“是我的手。”她说,“不是光自己不见了。”
【那个就是你吗?】
“是我的一部分。”
许见微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它认识她的声音,跟她说过许多话,却直到这时候,才摸到一点她在另一种感知里留下的形状。
“先到这里吧。”她说,“今天已经试过了。”
那片银灰色慢慢隐下去。
【还想看一会儿。】
许见微望着它。
“会不会很费劲?”
【说话的时候,会合上。】
它没有回答能不能一直维持,只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许见微点了一下头,随后才想起,它未必能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那你先不用跟我说话。”
她看了看电脑上尚未补完的几行。
“我也还要在这里坐一会儿。你想看就看,不舒服就收回去。”
雨衣领口重新露出那一点银灰。
她告诉它,自己坐在灯旁,背后是浅色的墙。她向侧面挪了一点,再坐回来,没有让它猜她的表情。
这次,黑色没有往高处长。
过了片刻,膜合拢,屏幕上出现几个字。
【你动了。】
“嗯。”
许见微的手还放在桌边。
那种被对着看的陌生感仍在,却没有刚才那么难以忍受。她坐在这里,哪怕不把每一件事说清楚,也有谁能察觉她动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它还看见了什么。
银灰色重新展开时,许见微将椅子转回窄桌前。台灯下,“由馆方确认”几个字还停在原处。
她把那一项留下,接着写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