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
书院坐落于京城东郊,依山傍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官办书院。每逢三年甄别考,便是生员们最要紧的关口——考得好,升廪生,领月米;考得差,降附生,甚至革除学籍,连乡试的资格都没有。
这日午后,明伦堂内气氛凝重。
朱学官坐在上首,身着半旧青袍,山羊胡微微翘着,一双眼睛眯成细缝,正翻看着案上一摞策论卷子。堂下站着二十余名生员,个个屏息凝神,等着最终的甄别结果。
谢知言站在人群中,神色还算镇定。他今年十五岁,眉目清朗,身形挺拔,虽年少,却已有几分谢家男儿的英气。此番策论他自觉写得中规中矩,虽不算惊艳,也绝无差错,学籍应当无碍。
然而朱学官翻到他的卷子时,却停了下来。
“谢知言。”
朱学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慢悠悠地响起。
谢知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在。”
朱学官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将卷子往案上一掷,语气陡然严厉:“你自己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
谢知言一愣,拿起自己的卷子,匆匆扫过。那是一篇关于边防屯垦的策论,他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自问并无不妥。
“学生愚钝,还求学官明示。”他沉声道。
“愚钝?我看你是胆大妄为!”朱学官一拍案几,声色俱厉,“你这里引用‘苛政猛于虎’,是什么意思?暗指朝廷苛待百姓?”
谢知言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学官明鉴!学生此句,不过是论及边地官吏盘剥军户,致使屯垦荒废,绝无半分影射朝政之意!”
“还敢狡辩!”朱学官冷笑一声,山羊胡抖了抖,“‘苛政’二字是你能随便用的?你一个小小生员,妄议朝政,居心何在?我看你这心思,根本不在读书上,满肚子都是怨怼不满!”
“学生没有!”谢知言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争辩,“此句出自《礼记》,先贤所言,学生不过是借古喻今,论边地吏治之弊,何来影射朝政?”
“放肆!”朱学官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犯了错还敢顶撞师长!我看你这学籍,是不想要了!”
谢知言心中一沉,却依旧不肯服软,挺直脊背道:“学生没错。学官若要革除学籍,也得拿出真凭实据。单凭一句先贤之言便定罪,学生不服!”
“你不服?”朱学官气得发抖,冷笑连连,“好,好得很!山长不在,今日书院之事,便由我做主!我告诉你谢知言,你这策论,便是犯了忌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依我看,你这生员,心性不端,不堪造就。学籍暂且扣下,降为附生,回去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谈甄别!”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众生员面面相觑,都觉得朱学官这罚得太重了。不过一句引经据典的话,何至于扣学籍、降附生?这可是要耽误三年科考的大事!
可朱学官是书院的提调官,山长又恰好回了老家,此刻书院里他最大,谁也不敢多嘴。
谢知言站在堂中,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朱学官这是故意刁难。
往日里,这位朱学官便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究其缘由,谢知言心里也清楚——当年他进白鹿书院,占的那个名额,原本朱学官想留给自己的侄子。可山长看过他的文章,赞不绝口,当场便收了他,反倒把朱学官那个资质平平的侄子给刷了下去。
从那以后,朱学官便处处看他不顺眼。
只是谢知言没想到,对方会做得这么绝,直接拿甄别考做文章,要毁他的前程。
“学官——”
他还想再说什么,朱学官却一甩袖子,厉声打断:“不必多言!退下!再敢纠缠,连附生都没得做!”
谢知言死死咬着唇,唇瓣都咬出了血印。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山长不在,朱学官一手遮天。他一个十五岁的生员,人微言轻,争不过的。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争辩,只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明伦堂。
少年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丧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