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她赴江南一趟,明面替朝廷巡视江南官员进贡数额,实则是亲自去退了同江阴梁氏的亲事。
此事不易声张,但因同行者徐家三小姐是陈度远房表妹,陈度倒知晓一点消息。似是计划年底前赶回,但如今眼看年关将至,也没见着一行人回返。
陈度下意识答:“看表妹回信,是计划着年前返京。”
太子看了看天,莫名道:“豫州大雪,也不知她那镶银缀珠的马车经不经受得住。”
九公主李问薇是出了名的跋扈娇纵,但凡外出,必是极张扬的,四匹马十几侍从,车上悬南海珍珠和田玉不等,自有公主的排场。
天子宠之,底下人自然不犯霉头置喙。
只是早先民间曾私下传了件趣事:
某日九公主外行,其马车因缀金挂银过多,马匹牵引间绳子不负重荷一分为二,将九公主直接从厢内摔出,丢了好大的脸。
如今太子殿下提起旧事,明言间似乎是对这个皇妹满是关切,话外却尽带讽刺之意。
陈度抽了抽唇角。
不过,何时传过豫州大雪了?
他疑惑看向太子,正对上太子身后跟着的一等官员,个个紧皱眉头,直对他使着眼色,陈度这才想起要事。
他怎么跟着殿下的话头走了?
他赶紧说回正事:“殿下,那东昌府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才好?”
一位官员自陈度身后走出,递上几本小册:“殿下,东昌侯午间曾托人递上账本及一应明目,他还托人带话,说他已知难逃一死,求殿下能放过府中家眷。”
都是东宫所属,带句话的事,几人还是愿帮的。
只是东昌侯所言并不如此。
他痛哭跪求太子饶其一命,说他下次再不敢了,若真如实相告,只凭太子殿下心软的性子,他兴许真能逃过此劫,可届时圣上便同东宫离心,那才悔之晚矣。
官员私下改了话,也是想递给太子一柄话头:东昌侯必须死,若殿下实在不忍,便放过其府中家眷奴仆,也全了善心的名头。
在场几人哪个不是人精?当即明白其意,纷纷附和。
“除了这事,东昌侯平时倒也兢业,如今既主动上交账目,也省了衙司事务,不如全了他遗愿?”
“正是正是。”
陈度亦有此意,见太子久久不言,生怕他又一时心软。
试探道:“殿下,陆丰贪赃枉私罪不可赦,但念其府上只一个男丁,不如判陆丰斩首之刑,至于族内家眷,便流放远疆,财银奴仆等悉数充公国库,您看如何?”
这是几人默契想出的最优解。
大周律法松懈,很少重刑,例如杀.人砍.头这般,除了犯下重罪的刑犯外,轻易不会下达。
在东昌侯的刑罚上严苛些,也为让圣上清楚东宫的态度:作奸犯科者,东宫自会斩断臂力以正视听。
几人可谓胸有成竹。
却不料太子殿下听罢,竟是轻轻一笑。
“他做出这等混账事,孤却这般轻拿轻放,岂不是拿东宫的脸面去父皇跟前现眼?”
陈度一愣,心中一喜,暗叹幸好殿下尚且拎得清,赶紧询问:“那殿下心中是如何决断?”
“其罪不可赦,如今李问奇虎视眈眈,孤该让父皇看看孤的诚心了。”
“正是,正是。”
陈度赶紧附和,可扬起的唇角还没片刻,紧接着停滞于下颌。
太子丢了账目到桌案,冷冷启唇:“东昌侯府上下人等,悉数就地坑杀。”
坑杀,即活埋。
陈度脊背一僵,疑心自己是听错了:“殿下……您,您说什么?”
“你耳朵何时不好使了?”
太子冷冷瞥他一眼:“孤还有他事,陈度,就由你来负责监刑。”
陈度身为大理寺卿,什么刑法未曾见过?更荒诞血.腥的,大理寺提人,样样使得出来,自知不见血的坑杀算是较为温和的方式了。
可于陈度来说,此时此刻寒栗的并非是刑罚本身,而是此话竟出自太子之口,这位温和的殿下何时竟有这种残戾的想法了?
几位大人皆是惊惧的神情,陈度知晓自己并非听错。
他迟疑万分:“殿下,这是否……过于严重了?”
不说其家眷,东昌侯府上下足足快一百人,难道真就这样全杀了?
太子冷笑:“陆丰卖官敛财多年,不知多少学子因其失去资格,他一人扰得为官不谈学识,只凭礼重钱甚,他如此,孤却仍庇护他一人身死,饶其家眷外放,天下人来看,孤是不是亦同因公假私、徇私舞弊的小人?”
陈度一僵,冷汗直流:“殿下息怒,是臣思虑不周!”
“按卿们所言定罪,只怕父皇知晓,得定了孤是那等踌躇不决、拿捏不清的蠢货。”
几人听出他的不满,连忙下跪,战战兢兢:“殿下息怒!臣等绝非此心!”
一时安静。
太子上前托起陈度,又拉过几个头已杵到地上去的官员,温和道:“孤也不想如此不留情,只是他此举,实在未为孤思虑一二。”
既敢私下卖官贪钱,显然也不把东宫放在眼里。
陈度抹去额头虚汗,知他已下决断,不再多说:“殿下已是留情,殿下此举,微臣亦是赞同的。”
太子颔首。
“既如此,你便去办吧。”
言罢他扫了眼身后一干人等,目光停在一道身影上:
“谷雨,你留下协助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