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芫显然没想到谷雨会来,一双筷箸不上不下停在半空,面上尴尬。
他白日说要来,她特意拿了私存的钱叫掌柜置了桌有肉的古董羹。
等到亥时一刻,距他散值快过去两个时辰,许芫饿得不行,想他兴许明日再来,便不再等,刚拿起筷子时——
门忽地打开。
两人眼对眼。
许芫讪讪放下筷子,手指稍动:[我以为你不来了。]
谷雨反手合上门,看过她的手语后:“我来迟了,临时耽误了会儿。”
“你饿到了吧?”
桌上几盘净菜一样没动,连她盘子上都不见油滴。
许芫摇头,又点了下头。
谷雨先去一旁脱下外氅,在水盆中净过手才回来坐下。
“你不怪我就好,既然饿了,那我就下肉片了?”
两人还在乡间时,两三年吃不上一次肉食。
有次遇上乡长嫁女,沿街挂满红绸,小小的许芫抱着谷雨手臂,两人蹲在坡上看不远处雾蒙蒙的炊烟,听说乡长在集上买了整整二十斤猪肉,整个村都能闻见香气。
幼年许芫一脸馋涎望着那边,咬着后牙狠狠道:“以后我长大了,也要买二十斤猪肉来吃!”
许芫显然想起这事,当即脸红了大半。
还好隔着雾气没叫对面的男子发觉。
他们在一起时,谷雨基本都注意着她的手,很少观她神情。
肉片下了进去,谷雨抬头看见她打了手势问他为何来这么晚?
想到方才太子吩咐的差事,谷雨敛去唇上笑意,只道:“朝中事务繁忙,就耽搁了会,只是没想到会谈这么久。”
[你不高兴?]
“没有……”谷雨摇了摇头,垂目思索,又问她:“早间一事,你现在还是愿意吗?”
白日谷雨离开后,许芫没了睡意,半倚在床旁想了很久,那两年花婢让她长了不少见识,还习了认字的本领,若无太子在那,她是愿意去的,可难就难在那是太子的府邸,当下只要想起这人,她就忍不住颤抖,不仅仅是害怕,还带着气愤,想必谁以真心待人却落到这般下场都不能释怀。
许芫点了点头。
谷雨颔首,其实许芫点头那会他就知道她已定了决定,便道:“好,只我明日得去趟豫州,恐会耽搁十几日,这段时日我不在上京,你自己多注意。”
许芫微怔。
豫州?
前世他有去这一程吗?好像没有?
她不太确定。
前世许芫自京郊回来当晚便进了东宫,侍花在后院,谷雨以外男的身份轻易不好入内,两人便很少见到,只有许芫以婆子吩咐外出采买时,两人能抽空在侧门见上一面,谷雨总怕她受了欺负,老给她带甜食零嘴,外衫等用品。
那时他们哪能有机会如当下这般同桌用食?
可说到豫州,许芫想起一件事。
她进东宫不久就逢除夕,年后婆子出府寻花,她好不容易求着一同出去,冬日鲜花甚少,最后只寻了些常青的绿植回去装点。
婆子指挥人往车上搬抬,她站在一旁,远远看见一对人马进了东城门,浩浩汤汤往皇宫的方向去。
身旁的婆子也瞧见渐近的人马,远远张望:“豫州大雪,公主殿下这会才回京啊。”
许芫才知那是九公主的车與。
高头大马自身旁凛然而过,婆子拉着她退至街旁躬身。
许芫却闻到一股梅花香。
方才她们在长街上问了好几家,连朵嫩点的梅花骨朵都没寻到。
许芫下意识抬头去寻。
旁侧轻风吹起跟在后头、较前一架显出素洁简雅的车與窗帐。
许芫看见一张芙蓉面。
女子只一张侧颜,微微红润的脸陷在白狐毛帷氅里,发髻上未簪金银,仅以一根玉簪半束,此人膝前小桌上放有一盆景。
正是绿梅。
香味的由来。
许芫不由呆愣。
这是她第二次见着好看的人出神。
槐花村的人看来看去,除了谷伯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生,在许芫眼中,似乎大家来来回回都长的是那几张脸。
可来了上京,她见了太多惊艳的人了,有些人即便面容普众,但上下带着的气质就知同她绝非一等之人。
此人是和太子一样的人。
车马远去,她还愣在原地。
婆子一巴掌拍在她后颈:“愣着做什么呢?走了。”
她捂着后颈跟上,忍不住回头去看那架车與。
心想那是谁家小姐?
后来侧颜同本人对上,许芫那时知道了,她是徐太傅家的三小姐。
启元二十八年。
许芫在东宫已有一年,几个婆子平时嘴虽厉害了些,对她却很好,她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常,每日移花培土,偶尔闲暇时,想二哥什么时候再来看她。
上京发生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