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已没有什么人影。
许芫低头想了想,顺着长街走到一处角落。
方才地上的男人果然在这。
正歪斜着靠坐在板车上,咬着糕点含糊不清地数钱:“就只这点?得凑到猴年马月去了?”
男人脸上已没有方才的难过悲恸,只有嫌弃。
“什么上京城?吞人的地方。”
“翠啊,你女儿没福气,怎么一进侯府就遇上那等祸事?连带着她老子我都过得这么惨!”
进侯府签下死契的二十两银子,许强眼都不眨拿去十五两,如今看他模样,这钱指不定又输到哪个牌桌上去了。
许芫唇边溢出一抹讽笑。
她倒回来?她竟然还倒回来?
她应该冲出去往他脸上狠狠扇个几巴掌,叫他也体会体会她的愤怒和痛楚!
可最后,她只死死咬住唇,足尖调转方向,漠然往外而去。
十日后,谷雨仍未回。
前世豫州大雪她只知晓一点消息,只听说是十年一遇的雪害,至于伤亡受损这些详细点的内情,她就不太清楚了。
许芫又去了次坊市。
乌素站在路边四处张望,见着她,连忙凑近:“许姑娘,我可就等你来。”
许芫这次特意换了身衣服,还带了帷帽才出门。
乌素竟然直接认出了她?许芫一时讶异,默默想回去后还得围得更严密些。
她给对方揖了半礼,拿出小册:[今日有好的花株?]
乌素一笑,四下张望后蹑手蹑脚地从身后掏出一个布袋,打开凑到许芫跟前,得意道:“许姑娘,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许芫半信半疑去瞧,等看清楚那里面的植株时,顿时眼前一亮。
她伸手将植株拿出来,看了看根部,再看叶片,心里更是高兴几分。
正是她要找的浅仙!
乌素指着叶片给她看:“这是外海才来的花样,名唤浅仙,数量没有几株,单这一株就费我不少银子。”
许芫知道他没说谎,浅仙在外海时便不常见,更别说千里迢迢来到大周,更是存活不下几株。
[小哥要价多少?]
乌素伸出一根手指:“得一两银子,”说完,似乎是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那奸滑的行为,赶紧补充道,“这次可没骗你,真是这个数,也得让我赚点辛苦钱。”
这倒是真的,若是她去问,指不定哪时才能到一株正宗的浅仙。
而等到三月浅仙大肆在上京流行开时,也已卖到一两银子了。
一两的价虽高,但对于没有门路亦无熟人的许芫来说,已经是实打实合理范围了。
她低头考虑。
其实谷雨离开前给许芫留了二十两银子,但打一开始,许芫就没打算动那银子。
她前不久的五两银子和之前偷偷存的体己钱花了不少,如今是荷包空空,纠结不已。
若要,往后的日子不免紧巴些。
若不要,又实在是舍不得。
乌素见她为难,也挠了挠头:“许姑娘,这价是最低的了,前头有人见我提着花株,来问,我都没给看,只给你留着呢。”
许芫轻咬了唇,还是不想放弃,若是等以后,指不定要猴年马月去了。
[我知你没卖高,只是我今日没带银子出门,不如这样,你先别卖,我明日带了银子再来寻你?]
乌素看罢,抬头看了眼许芫,沉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那我便明日再来一趟,许姑娘可别唬人。”
[自然不会。]
两人便作了分离。
许芫住的客栈在东市永乐坊,时候正好,今日还出了暖阳,寒意虽不减,倒也怡然,关了许久,许芫准备慢悠悠踱步走回去。
路过相思桥时,她在桥头铺子买了碗豆腐浆。
清澈见底的河水蜿蜒流向远处,水面上零星金色波点,许芫坐在荫蔽处,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浆小口抿着,时不时抬头看桥上行人如织,简直恍然如梦。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前世似乎如旧梦一场过去。
哦,
还没完全过去。
二哥还在东宫跟前办事呢。
若想完完全全逃过两年后那场劫难,一是辞官不掺和其中,二是另投他主。
后者简直别想。
许芫清楚,单凭谷雨的性子,他绝对做不出另寻他主的事来。
若是辞官,别说谷雨,便是许芫一想他辛辛苦苦爬到如今的高位,又怎可能轻易放弃?
上次带回去的花植倒是都已养活,这给了许芫一点慰藉,当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唉。”
她长叹一声,思绪万千,身前波光粼粼的河面好似没了方才怡然。
“店家,来两碗豆腐浆,一碗多些糖。”
“好嘞。”
店家应了一声,麻溜提了壶去倒。
许芫应声瞥过去一眼,是两个年轻人,二十上下的年纪,身侧都挂着把长剑。
一人模样寻常,另一个倒是长得还挺俊朗,只是两人看上去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人物。
她赶紧又抿了几口,快见底时,听见其中一人竟提到了谷雨的名字。
“他倒是运气好,被殿下指去了豫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