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家糖画铺子时,许强忽地拉住她,买了个兔子的糖画一言不发递给她。
许芫接了过来,只拿在手中,糖画慢慢融化,糖浆沿着木棍下滑粘腻地沾到手背指缝。
甩不开,擦不去。
两人买了个最便宜的花灯去了人少的对岸,许强对这些不感兴趣,站在江旁看许芫将那盏小小的花灯点燃,放进水里。
花灯摇摇晃晃,很快汇入江面上方明亮的队伍。
远处欢歌笑语,一对夫妇拥着孩童,那小女孩骑在爹爹肩头似骑大马,握着糖画直咯咯笑,娘亲伸出手掐了那红润的小脸蛋,一家三口隐入人群之中。
许芫一步步走上阶梯,及中间忽抱着双膝坐在阶上,收回目光看向河面星光点点,花灯早已远去,她也分不清自己的是哪一盏。
许强被冻得够呛,见她势想旧留的模样出声催她:“小芫,该回去了。”
未识字以前,许芫一直以为自己的“芫”是阖家团圆、圆满的圆。
东宫要求侍婢识字,她前世学得晚,苦学好长时间才终于逃过日日被打板子,等学到芫字时,先生指着这字,说是她的名。
这个芫,是芫花的芫,是有毒的芫。
许芫扯唇轻笑。
不知当初许强定下这个字时,有没有料到她今日会心毒如此?只是她已不好奇他的回答,她只好奇,许强到底有没有心?
她沙哑、含着冷冽冬风的声音,横于两人间。
“你……走到如今这步,有没有后悔过?”
许强呆愣原地看着她。
女子仍坐在地上,隔着几道阶,同他对视。
最后,他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会说话?”
许芫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拍膝,一步一步踏下,离许强一手之距时,她停下,目光看他身后江面,好似陷入回忆。
“娘亲去世后,我就再没说过话。”
提到她娘亲,许强脸色片刻间红涨起来,他心虚地扭开头,同样去看静静流淌的江水,含糊其词:“你自己不愿开口,做什么怪你娘。”
许芫望着水中那抹月色倒影,摇了摇头:“我不怪我娘,我怪我自己。”
幼时,屡考不中的许强嗜上赌和酒,娘亲每日浆补来的家用,都会被他悉数找出再去花用完。
许芫四岁时。
在外头三日未归的许强冲进屋把家里翻得一片狼藉,许芫娘亲那时中了寒,三日没能起床,做不了工,许强自然是一无所获,他看不见患着重病的娘子,只将人从床上提起,发了疯似得摇晃:“钱呢!家里钱呢!快给我!”
她娘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旁边吓得直哭,冲上去抱着许强小腿疯狂踢跩:“放开娘!放开娘!”
可许强已欠一屁股烂债,哪管眼前是谁,抬脚狠狠一把将许芫踢开。
她后脑狠狠撞上泥墙,头昏眼花,迷糊间看见娘亲的身子前后摆晃,最后,吐出一口血来。
许强终于停止癫狂,提着没有生气的女人愣在原地。
而她看见那一地鲜红,先是怔愣,很快哭出声来。
幼儿的哭喊声又尖又烈。
许强看见邻里几家都亮起油灯,慌得上前一把捂住许芫双嘴,甚至紧紧掐住她喉腔,低声吼骂:“不许叫!不许叫!”
鼻腔被压得死死,只有出的气,喉咙也不能呼吸,许芫渐渐眼前发黑,最后的记忆,是隔壁谷家小小的二哥拎着一根木棍,冲了进来。
许强说,娘子中寒一病不起,许芫年纪小,被吓到了再不能说话。
背地里,他同许芫说:是你气死了你娘。
记忆浑浑噩噩,许芫以为是自己哭喊让娘亲急得气火攻心,又恨自己不舍世上唯一一个血缘相融的亲人,害怕成为一个人,把仇恨忘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前世那生死关头,她差点忘记了,自己好像是能说话的。
关着自己,心中怪罪的究竟是谁,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你…你现在提这些又有什么用!”许强恼羞成怒,转过身不再看她,“你原来会说话,那以后在张府,也不至于受人欺负!”
听了他的话,许芫一笑,心中微弱的怯便也消失殆尽。
她将腰上挂着的平安符解下系在腕间,打上一个死结,伸手在袖间摸出一把极小巧、只有手掌大小的短刀。
幼时谷家伯父带儿远赴西北参军,那位二哥特在临行前,跑来寻她。
“平安符是我自己去求的土地公公,保佑你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这短刀你也收好,你胆子小,自己留着防身。”
末了,他看着挂着两行泪珠一句话也说不出的许芫,抹了把发红的双眼:“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等我!”
她不信神佛,因为她一生根本不顺遂,即使重来一次也不能随心所愿。
前世今生,这两样东西她从不曾离身。
二哥待她那样好,如今他已性命无虞,那她还有什么遗憾呢?
许芫抬头看了眼江面月色,今夜无雾,月光洒落在绸缎水间,银白色的波光点点,长眠于这样美的景色里,也不算太难看吧?
她举起那把短刀,左手往前欲拉着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往江面扑去。
这切要关头——
远处一道马蹄声临近!
“小圆!”
江水乍起一圈涟漪。
许芫眼眸轻颤,高举的手僵硬在半空,只觉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远在豫南的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