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头脑糊涂,一时没反应过来,当下明白为何他会反对她返乡。
可不去那,她又能去哪?天下之大连一个她都容不下吗?
她转念一想:[那我就去别的地,总有能去的。]
谷雨叹气:“你一个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我又怎么能放心?小圆,难道你就要这么同我生分?”
许芫沉默垂首,这番模样却叫谷雨误以为是她无声的不愿。
乡间小童识书者颇少,见识浅了,往往言论带着长辈的倾向,许芫失去娘亲后,邻里乡妇见着她,往往是眉一蹙,嘴夸张地张大昂首发出一声愤懑叹息,久而久之,小童也学了这怪习。
叹息日渐变成排挤。
小小的许芫为了讨好这群旧时“伙伴”,唯一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即使再不愿,也绝不会说“不”。
谷雨绝不愿强迫为难她,即使心中再多不舍。
他抬手欲抚她发顶,临及却还是收回手,只道:“你放心,等你适应了新的身契,又寻到极佳的去处时,我绝不留你。”
“在此之前,便由我照顾你,好吗?”
许芫稍顿,抬起头来看他,谷雨满面坦荡回望去,一时间,两人眼眸中皆映衬出对方模样。
心忽地一慌。
许芫赶紧避开视线,所以没有察觉到,几乎是同一时,对方也慌忙避开的目光。
手腕间的系带似乎是系得太紧,缠在腕间,隐隐叫人发疼。
她记起旧时一个赊刀客来乡,用一只鹅仔换了谷雨家的锈刀,说是一年后若鹅还在,便换一把新刀给他们,谷雨将那鹅养的白白净净,膘肥体壮。
他向来是个尽责的人,自认担下了事,一定会做到尽职。
她想,她就是那只鹅,或者她总该比那鹅再高一些身位。
脚下是两人搭叠在一块、模糊看不清界线,混成一团的影子。
二哥和那位徐三小姐相看是一年后的事情,宫中那位贵妃薨逝后,没几日才传出的消息。
如今时日尚早,也许,也许她能再多留几日……
许芫默默绞着手指,虽心知这般举止实在卑劣,可想到余生将是永远的孤零一人,偷来这几月温情,是不是也能被谅解?
只要控制好自己的感情,箍紧在妹妹的位置上。
不能越线,如果叫他知道,也许连唯一的情分也保不住。
她想起那株付过银钱的浅仙,若真这样一走了之未免太过可惜,虽然太子也重生她不能明面提前培育花株售卖,更别说若回上京,还得避开太子。
怎么想,回去上京都并非最佳之选。
但她真的,不想和他分开,就一年……
就一年。
她最终点了头。
谷雨静静等着,见罢这才松口气,越过她往临水的台阶去。
那把短刀正静静地躺在青石上,刀身泛着淡淡的月光色,指尖触及时,冷冽的寒气一并而来。
他站直身,刀尖一转对着自己掌心,将它递给身后跟来的许芫。
“你还留着这刀。”
许芫握着刀柄接了过来,收刀入鞘,她想说不只这把刀,还有那个平安符,他给她的东西,她都有好好收着。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认真将那短刀收好放进腰间。
“回了上京,我再给你换一把。”
送出这短刀时,谷雨不过才十二的年纪,小小一把短刀于现在的他来说显得极为秀气,不像是防身的武器,更像是小童玩具。
拿在手中,甚至没有他半边手掌心长。
许芫稍愣,连忙摇了摇头。
于她而言,这把短刀陪她的时日甚至快及他们相识的年月,除了前世被那有病太子拿去抹自己一刀外,许芫找不出任何要更换的理由。
而她又是一个极其念旧的人,拿着这两件旧物时,会回忆起在槐花村的日子,苦与甜相伴的幼时,让她渡过那些长夜难明的寂夜。
她舍不得。
[不用了,我已经用得很顺手了。]
日思夜想的故人就在眼前,那些思念说不出口,又隐约想让对方知道。
[看到这刀就会想起在槐花村的时候。]
谷雨心里轻轻泛起一点动容,正欲说什么时。
却见少女指尖时而搭叠,继续打着手语——
[那时你和我……]
许芫一顿,怕他察觉到自己隐晦的心意,下意识再加上一人:[……还有大哥,那时候多好啊。]
许芫没有兄弟姐妹,提到的这位大哥是谷雨的亲兄长。
谷风。
善谈,总是笑模样。
两人幼时在外面闹了坏事,总是这位大哥给他们俩善后。
他不爱舞刀弄枪,最喜欢的事,就是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