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顿了瞬,不受他影响,端过烛盘欲往外去。
许强混浊的双目只盯着身下泥地,胡乱几根稻草散落一地,细细一看,有蜿蜒的水渍痕迹,他恍若不觉,坐在那恍如一座枯木,大骇之后,竟然心平宁静下来,也不管那人有没有听,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怎么你那兄长就没活下来?”许强似想到什么长叹一声,“唉,也是,你那兄长只会和泥土打交道,种花还行,握泥铲的手又怎能握得住大刀?”
谷雨停在木门前,缓缓转身,只见坐在地上的许强盯着他瞧,见他回身,许强便忽然露出一笑,叫人厌恶。
“若是你兄长还在,小芫何至于此,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她那么喜欢你兄长,那些年,每每念叨。”
“你不是太子的人吗?不如将她安排去东宫做个花女?东宫给的月银总该比侯府多上不少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谷雨回转身来,面无表情。
许强嗤地一声笑出来,看着他,眼眸里终于有了点亮色:“我就是好奇,你费力做了这些,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怜悯吗?”
许强歪了歪头,看上去像是认真在给对方出谋划策:“不如你拿张婚契骗小芫签字?你说是谷风的名字,说不定她真会相信,反正小芫又不识字……”
话音将落,肩头却是狠狠一疼,皮肉被猛地攥紧,几近捏碎,许强疼得呲牙咧嘴,睁眼间只见谷雨面目离自己仅一掌之隔。
他十分平静,面目无波无澜。
“若再拿我兄长同小圆取笑,你这条命,官府留,我也不应。”
话罢,谷雨推开他,极淡扫他一眼,转身出了木门。
一手执烛盘,一手挂上锁链,噹哐一声脆响,木门再次合上。
许强愣愣坐在原地,只觉一瞬之间似历过生与死,颤颤往木门那处看去,男子已转过身,烛火光亮随着他的离开逐渐消失,牢房一时间重新回到黑暗中。
方才匆匆一瞥,许强看见谷雨一直负于身后的右手,原是空无一物,只虚握于背,空空如也。
憋闷于胸腔的一口浊气猛地吐出,随之剧烈起伏起来,幽深晦暗之中,只能听见浓烈后怕的喘气声。
次日。
除夕佳节。
天色极好,有暖和冬日探出头。
许芫推开窗已听闻底下叫卖声,人流如织,好不热闹。
她探头看了眼隔间的窗户,没见打开,思索片刻后,关上窗往隔间门去。
里头人约莫还在休息,敲了几声都不见有人回应,她收回手,回自己屋里拿了钱袋走出客栈。
回来时那扇房门仍是紧紧闭着。
想是还在休憩。
许芫便拎了东西回到自己屋中,房门轻轻合上,她转过身,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是俩束彩线,玄色与暗青。
她净过双手,回来坐至桌边,取出几丝细线缠绕在手指间,指尖翻动,细线便随之交叠,逐渐能看出形状之时,外头终于有了响动。
许芫当即放下手中东西跑去开门。
隔壁房门大开,谷雨正要进屋,见旁侧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二哥,你出去了?]
许芫以为他还在休息。
她的嗓子闭了这些年,昨日在府衙甫一开口说了那些话,已是勉强,同谷雨私下相处时,两人还是靠手语交流。
谷雨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往木门里塞去,侧过头去看她,含糊其辞:“嗯,早间出去,逛了一下。”
[你会逛集市?]
“……嗯。”他半侧身子隐在门后,只道,“你多休息会,等晚上,我带你去看花灯。”
两人幼时也常结伴去看灯会,许芫没有多想,加之这会屋里还藏着事,便点头,顺着他道。
[那我再休息会,咱们晚上再出去。]
关上门,桌上穗子上半部分已成形,只等底下的流苏缠合上就能拿出手。
许芫想了想,轻手轻脚开了屋门下楼,借了纸笔再次回到房内,离开时推开的窗透进几丝和沐暖阳,洒出繁密花样的窗棂阴影,一室融合,她坐在桌边,神情认真写了四字在撕下的小纸上。
平安顺遂。
到了晚间,街巷早早热闹起来,两侧檐角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沿户街坊宅门口,铺满染红一地的鞭炮纸屑。
着年服的三五小儿一手拎着糖串,一手握着鞭炮,嘻嘻闹闹在行来人群中穿梭戏跑。
“小心。”
谷雨拉过许芫的手臂,将她立稳。
撞到许芫的小儿回头,软糯喊了句“对不起”,又随同伴一起汇入熙攘的人流中。
不知是不是被四处可见的红色灯笼影响,许芫只觉手臂上那带来安全感的掌心极其滚烫,心中方升起一阵暖意,那手却很快收了回去。
“给你。”
肩头忽被人轻拍,谷雨不知何时得了一串糖人。
穿着圆领年服的小女孩扎着两对小辫,圆润脸上用竹尖划出一条半圆的笑唇。
“文县的糖人倒是比槐花村画得逼真。”他看了眼糖人,只道。
许芫一愣,昔年还在槐花村时,只有年节才有画糖人的货夫下村,起初是娘亲给她买小人,到了后来,这个人成了谷雨。糖人其实花不了几个铜板,可许强一年到头剩不下一点银子,而谷雨每次都记得要存下铜钱给她画一个糖人。
即便前世除夕那天他在宫里头,也记得托人给她带去。
许芫伸手接了过来,眼竟然一酸,赶紧垂下头,低声道:“……谢谢二哥。”
谷雨摸了摸鼻尖,甜味顺着指尖钻进鼻腔,空气中也飘着糖人的香气,他闷声道:“不用谢。”
两人逛逛走走。
沿街摊贩皆是昨日许芫已看过的,面具、布偶、花灯……
昨日取下细细看过的荷花灯还放在货架上,货郎介绍这是上京来的样式,整个文县只有他这唯一一盏,许芫昨日瞧过,工艺确是比其他复杂,油纸上不仅刻印了花卉,且底部缀有黄色小铃,拎起来伴着清脆的叮铃声。
不能放到河里,多半会沉,只能拎着欣赏。
“因是上京来的,工艺费料,也花我不少功夫,才卖得贵些。”
“这也太贵了。”前人忍不住吐槽,将那花灯放回原位,随意挑了些样式常见的付钱离去。
许芫昨日已看了那灯,当下倒是不欲再去凑热闹。
谁知袖间一紧,转头一瞧,竟是谷雨拉着她转身欲挤进小摊前。
“说是上京来的,我们也去看看。”
这话往昔多是她来说的。
“那些东西听说都是镇上来的,二哥,我们也去看看吧!”
他从来不是那般好奇凑趣的人,只是听她说了,便道一声好,乖乖跟上她。
许芫懵里懵懂被带着去了那摊位前。
见有新客,摊主极热情地问他们要看哪种花灯。
“那盏上京来的。”
“小兄弟好眼光,这花灯做工极好,只是可不便宜。”摊主今日已几次取上取下这花灯,难免生出疲倦,但仍笑着道,“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你看这印刻的花……”
眼见着摊主又要将方才洋洋洒洒的介绍语再说一次,谷雨抬手止住他。
花灯递到许芫面前,他微微弯腰,笑着问:“好看吗?”
因着花灯宴,长街两侧隔五步便对向牵了麻绳,其上挂着样式简单的小型花灯,花卉、动物或是看不出模样的,内里都添了小烛,外层裹上油纸,烛光自里印照出来,五颜六色的光圈和着一旁喜气洋洋的红灯笼。
叫人看上去像被铺了面朦胧的彩雾,又添两分红晕,只觉晃眼。
更别说这人又很是少见的扬唇轻笑。
重逢后,谷雨在她面前虽也有笑,可她总觉那是挤出来的笑,他要担负的事情太多,她不能感同身受,但也知晓其间乏倦。
前世今生,似乎这是第一回见他露出和童年时期无忧无虑的笑颜。
头脑尚处于懵懂迷糊中,唇已下意识开口:“好,好看……”
话脱口而出之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脸近乎是肉眼可见的迅速泛红。
还好男子已回过身去,从袖中拿了一锭银子抛给那摊主,语气听上去很是轻快:“不用找了。”
摊主伸手往怀里一接,抬起手细细一看,顿时眼前一亮!
文县什么时候来了个这般出手阔绰的主了?
他抬眼去看,两人早已退出摊位走远,只能看见女子拿着花灯冲男子说什么,男子唇角上扬,时不时迎和两句,背在身后的手虚抬,将女子护在自己手臂间,行人攘攘,却没有人能碰及那被护着的女子。
摊主细细看了眼,忽然觉得那位女子很是眼熟,似乎昨日也见过?正待细想,摊位重新围上新的顾客,便不再多想,笑脸吟吟迎上去。
“客官想看哪种花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