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并无这一出,太子从不提自己有何恩人,更没找过什么恩人,如今重活一世,难道品性还变好了不成?
总不至于是在找她?
这念头甫一冒出,很快被她打消。
一是假身契这人来自西北,她并不是,且年纪还要小上一岁;二是即便太子同样重生,可前世她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姓名;三是当下他们连面都不曾见过,哦,她见过他,他没有。
可如今顶着的假身契正正好就是太子的恩人……
许芫满口骂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真是有病,前世都不找的人,这一世非得一时兴起。
这个时候换张身契还来得及吗?
此时屋外有了响动,几人探身去看。
下值的谷雨入了里间,身上还着官服,进了屋先去寻许芫,见她好好坐在椅上,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他几步上前,先道:“这事是我没办妥,没有事先查明。”
“一会我便去向殿下禀明缘由。”
谷雨只觉殿下心善,误以为自己恩人入了京城,有心酬谢。怪只怪他自己事先并未查明身契之人竟还有这一段因缘,白白叫殿下误会一场。
听他如此说,许芫放下心来,只是手指划动。
[我不想……见太子殿下。]
谷雨微愣,东昌侯府一事不过过去月余,她显而易见的畏惧及躲闪很正常。
便安慰她道:“殿下人极为良善,你不用怕,殿下不会怪罪的。”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谷雨向来认这死理,否则前世也不会为了一个已废的太子而丧命南华门。
许芫知他忠义,面上未表,只一笑而过。
谷雨换了便衣,牵马赶去东宫。
文书提着盏雕花羊角灯在前带路。
“大人来的巧,殿下方才用过膳,正在院内消食呢。”
两人转过假山石,太子立在亭下,只着一件素衣,手里握着鱼食,听见声响,转身瞧见他两人,手中鱼食尽数丢进了荷花池,双手轻拍,止住将要作揖的二人。
或许因才用过食的缘故,太子神情很是闲散。
“免礼,早间才见,怎么又来了?”
谷雨还是作了一礼,直接提起正事:“听说殿下在寻人?”
“哦,”李择回眸间升起几分兴味,笑着问他,“你知道这人在何处?”
谷雨微抿唇:“不知殿下可还记得不久前,臣的一位故友不幸陷进东昌侯府一案?”
“嗯。”
“……友人身契已废,臣前不久托人重新寻了另外的身契,恰恰好,就是殿下要寻的这人。”
“嗯?”
李择回不紧不慢放下将要渡口的茶盏,眼眸抬起,微微挑眉:“所以,你寻了个其外的身契来,让你友人顶上?”
“殿下恕罪,臣想着若是托人办了黑户,只怕户部察觉,这才想了这个笨办法。”
他抱拳躬身:“不想会冒顶殿下的恩人,臣明日前便处理好此事。”
张奇当时寻了两张身契寄来上京,只另一张家中还有族人尚存,用起来更加麻烦些。
李择回轻笑了笑,似是不太在意,让他坐下:“你这友人原来是女子。”
谷雨一滞,下意识应了声是。
“是同乡?”
“……是。”
“孤记得你曾说,也是幼时好友?”
“是,她与臣自小就是邻里。”
“哦。”李择回了然,看着谷雨,只道,“青梅竹马?”
谷雨微愣,一时不知如何答,却听太子忽然改了话茬提起另一件事。
“前不久孤提徐小姐的事,你不愿意,是因她的缘由?”
太子声音温和,谷雨却下意识抬头看他神情,殿下唇角带着平缓的笑意,正淡淡看着自己。
谷雨没来由得,忽然想到小满。
殿下性情温和,做事往往犹豫不决,但自小满那事后,谷雨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对太子的认识,身陷夺嫡之争,再多良善,也会随着时日渐渐缓减,若这条路上出现阻碍的荆棘,即便是殿下这样心善的人,也是会果断铲除吧。
谷雨对眼前的人向来全心信任,却头一次心头一跳,违心摇头。
“不是,臣向来视友人为亲近的妹妹,徐三小姐一事,是……是臣不愿欺瞒一个女子。”
“妹妹?”
李择回根本不在意谷雨此时对徐涓画的态度,只得到满意的回答,重复了遍他的称呼,声音极轻,那两字被他压在口间回转,唇角缓缓上扬,心情微好。
“若是妹妹,那便不用再换身契了。”
谷雨疑惑抬眸。
只听太子善解人意道:“你只这一个亲人,早晚会被李问奇察觉,这样,不如加上孤的名号,他们若想动手也会有所顾忌。”
谷雨不愿同许芫亲近的缘由便是为此,他孤身寡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不带牵挂,可若有了珍视,便也成为弱点,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去保护好她。
文县事急,他已然将人带到了明面,很是懊悔。
当下竟听太子这样说,又惊又愕,怎么也想不到殿下会这般照应自己。
“那,殿下的恩人……”
太子轻叹一声,转过身去看带着薄冰的湖面。
“恩人早已不在,早间看到名字还以为错瞧,不死心罢了。”
谷雨自疚更添,万料不到会这样巧,两人的名字相同,而他恰恰就找到那份文契,当下就欲认错——
“不必自责,”太子似是看出他的愧疚,回头笑道,“虽是误会一场,也算有缘。”
顿了顿,狭长眼底闪过莫名情绪,只道:“便当是孤这恩人又活了一次。”
谷雨久久难言,下意识摇头:“殿下,臣还是另换一份,若殿下恩人还活着,岂不……”
他的话顿住。
太子抬手止住他,摇头:“恩人已逝,是孤亲眼所见。”
亦是亲手所为。
他摆了摆手,赶人:“既是为此事而来,便依孤的意思去办,你回去吧。”
来之前,谷雨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虽然殿下好言,但他也没有万分把握叫殿下真的不迁罪小圆,如今得到的却是意料之外最好的结果,再忆及先前自己对殿下的防备和多疑,心里暗自责备,他攥紧拳,深深朝太子一弯。
“臣,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