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官无诏不得私自离京,谷雨至文县一程,未有提前禀报,只恰逢百官休沐,事便也可大可小,若有东宫手谕,就不算大事。
听见东宫两字,她心里几乎是潜意识升起膈应。
厌恶几乎是下意识而来,但很快,又转变成一抹庆幸。
尝过失败的滋味,这次无论如何也能夺下那个位置,太子重生并无坏处,只要太子能顺利上位,骁骑营的人就不会重蹈覆辙。
二哥亦不会再复前事。
要注意的只有一件事,凭李择回阴晴难辨的性子,她若暴露自己同样重生,被他察觉,指不定又要莫名其妙死一次。
脖颈似是隐隐作痛,许芫忍不住抚了下后颈。
她不指望太子能记住她曾有的搭救之恩,只愿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人,没有凑到他跟前,对方也别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来。
刘管事见许芫听罢脸上并无波澜,甚至隐隐眉间蹙起,心中一时纳闷。
刘管事单名一个威,年近五十,西北人士。
当年战乱,他的家眷全丢了性命,他运气好得谷雨相救,之后,便跟着对方来了上京做府上的管事,他是被救下的命,自活下来后便一心视谷雨是自己的恩人及主子,这几年同各府的人情往来,皆是刘威在办。
前不久大人匆匆离府,没接太傅府来的帖子,又特意叫人提前整理好主屋最近的屋子。
那间屋子只有大人偶尔去,有时在外头见了好看的玩意,买回来就放在那间屋子里,都快当作库房使,几月前他忽地叫人倒腾干净,又按女子风格装饰,年前,刘威心里便多少有了猜测。
当下再见其人,也明白过来为何当时大人分明不留一人,只独独听说他善手语后,反而留下他。
眼前的少女小脸围在毛领中,澄净的杏眼望着自己,刘管事心里一软,不觉挂上和蔼的笑:“对了小姐,这是颂春,日后便是您的贴身婢子。”
他身后的女子依声上前,对着许芫蹲了蹲膝算作过礼,年龄不大,面容看上很是沉静,颂春脸上面无表情,声音却极软糯:“小姐安好,婢子颂春。”
话罢,唇紧紧闭紧,再不吐一个字。
许芫站在那,看了眼笑着的刘管事,又看了眼沉默垂头的颂春,尚处于茫然。
两世来,这是她第一次进到谷雨的府邸里。
[二哥让我住在这?]
“小姐是大人义妹,自然是要住在这的。”刘管事答道。
义妹?
这是在文县时的说辞。
假身契来自西北,他们编的瞎话是她是谷雨返途中认下的义妹。
许芫愣在原地,只看着两人身后纷扬的雪花,忽觉乍冷,思绪翻飞,到底也没弄清是喜是忧。
时辰尚早,她用过午膳便去了西市。
今日并不逢交易日,她扑了个空,没有碰上乌素,正欲打道回府时,远远见着不远处围了好多人,最里都是穿着京官制服的城兵服饰,个个带着锁链或麻绳,正围在一家铺子前抓人。
“终于将这些夷人抓去了,害了不知多少人。”
“还以为这些爷不管。”
“前头有人去赌,听说断了半臂手才出来的。”
“嚯!这可怖?”
官兵押着最后几人出来,大门重重关上,贴上交叠的封条。
许芫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大概猜到这多半就是许强曾多次驻足的地方,只是他运气实在不好,若能再多等些时日,兴许就能躲过繁重的赌债,但又一想,若这劫躲了过去,也会有下一次。
她默默立在不远处。
身上披着的水绿色大氅是谷雨送她那件,颜色极衬她的肤色,显得整张脸蛋很是白皙,只鼻尖或许被冻着,微微泛红,编着花样的长发插着一只玉簪,发丝隐在衣下,远远看上去,像是哪户文雅的府小姐。
这副模样,和悬崖那个背影倒是判若两人。
李择回收回目光。
文书躬身在一旁,前些日子只凭戴着帷幔、腰悬三角平安符两点特征,叫他寻了好久,终于在员外郎府邸旁的客栈查到一点线索时,这位姑娘却又南下。
但叫文书更感到讶异的,是谷大人对这位姑娘的态度。
“殿下,这位许姑娘是昨夜同谷大人一同返的京……”迟疑片刻,文书想起昨夜谷府前所见,拒人千里的谷大人竟是抱着那姑娘进的府,说出去只怕都没人信,文书便补充道,“谷大人对那女子,格外不同。”
太子殿下性情温和,只一点连皇上也不能介手,那就是后院空无一人。
殿下,好像不喜欢女子。
难得一次对女子感了兴趣,即便只是个西北农女,文书也希望自家殿下能得偿所愿的。
文书以为自家殿下是对那农女产生了类似于情感的东西。
但他显然多想了。
太子听了他的话,面目丝毫未变,微垂着目沉思片刻后,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低声笑道:“那家伙瞒得倒是挺好,不过……”
前世谷雨同徐涓画已过明目,是上辈子结的缘,自然这辈子也会连上。
至于许芫……
李择回眸子轻侧,再度看去。
女子借着侍女的手弯身进了马车,侧脸裹在软白毛绒中,身量并不高。
不是西北女子。
文书递来的消息她是西北女,是谷雨返京时认下的义妹,这都不对,一则他并不知谷雨何时认了个义妹,二则若才相识短短数年,前世此人绝不可能为谷雨做到那般,甚至以命相搏。
呵。
李择回收回视线。
其中内幕,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按之前的吩咐去办。”
“是。”
文书低头应答,忍不住悄悄偏头去看早已远去的车辇。
文书动作很快。
未到昏时,整个上京都知太子殿下在寻人。
当初西北大胜返京途中,殿下遇险,幸得一位西北女子于其相助,殿下感念其恩情,在得知这位恩人入京后,有意报答。
“这故事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当初圣上不也是……”
“诶,只是只有这女子的名讳年岁,又没有画像,太子殿下该怎么找人?”
……
谷雨早间出了东宫,又去宫里一程,散值后才得消息,心间微愕,先回了府邸。
刘管事早在外头打听到详情,原是太子殿下沐着年假无事,闲来去翻了翻入城名贴,正好看见熟悉的名字。
许芫顶着一脸生吞了半斤黄连的苦脸。
[看清楚了,真是许芫?]
“是呢,西北人士,年芳十九,和小姐您的身贴……简直一模一样。”
满脸苦味又掺了怨,又气又恼,郁郁之气在胸间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