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亲人?
他唇角缓缓上扬,带着讥讽的意味。
以亲人自居,可若只是根本没有血缘连系的那点幼时相邻之情,根本不足以她前世为谷雨做到那般地步,她见了徐涓画,落出那滴泪,若真的只是兄长,又为何会哭?
她喜欢谷雨,且情意不浅。
可徐涓画美玉在前,料想任谁来择断,也该知道如何选择。谷雨姻缘前世已定,日后又会得他重用,不该有这样的旧友在身旁摇尾乞食。
前世她坏了他最后的结局,今生他留她一命,对她已算足够心慈。
“既是兄长,许芫,你可要守好本心,千万不要越界。”
初春的天,隔着窗扉钻进来的夜风依然带着冬末寒气。
当太子不愿维持友好和善的气氛时,温和便荡然无存,屋子里方明还飘着浅仙淡淡的沁香,在他一番话后,甜腻的空气转瞬变得闷沉压抑,上位者只需展露一丁点的威压,便轻而易举叫人感到窒息。
许芫咬紧下唇。
即便此刻两人一坐一站,从始至终,太子始终是以俯视,不,说是睥睨她更合适。
他瞧不起她,也不屑同她说话。
更无需试探她是否重生。
当今的储君、未来的天子,想杀一个人难道还需要找一个理由不成?只要他想,他随时能再杀她一次,这样若无其事的相处,只是因为她是自己最器重下属的旧邻,可这个旧邻,却对他的下属存在非分之想。
他要断了这份荒谬的妄想。
不管她是前世杀过的许芫,还是今生第三次见面的许芫。
当她撞上李择回不再掩饰,同前世一样阴郁的眸子时——
许芫终于明白了这件事。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清楚知道此时若要中断两人接下去的交谈,当下就该诚惶诚恐点头应是,可某一瞬,理智出逃,心里只觉凭什么?凭什么他要来指点她?
她分明救了他不是吗?
他明明应该知道她有多喜欢那个人。
前世因为眼前这个人,她费力做了件最悔之不及的事,他明明杀了她,当下却来装作正人君子高高在上,以权压人要她看清她的卑微低廉,他没有别的事去做吗?为什么只抓着她不放?
这样想,她脱口而出道:“民女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
有时,许芫并不像外表表现出来的怯懦,虽大多数时候,她谨记地位尊卑,却在某一刻会不自觉表现出骨子里的倔强,李择回前世已见过她这面,对她忽然的冷脸毫不意外。
他冷冷看她。
眼前之人不惜为此事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一副即便暴露出重生也毫不在乎的样子,他心里,忽升起一种讥讽的嘲笑,笑她眼高于顶,前世今生,都在肖想着一个绝不可能的人。谷雨前世见过徐涓画一面便定下亲事,今生出现差错,也只是时机未到。
更何况,他与她之间还有一笔账没有厘清,此生,她想得偿所愿与谷雨在一起,只怕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了。
“太傅府有意将徐三小姐下嫁谷雨,孤这样说,你能明白了?”
许芫闻言一怔。
下嫁?
他的意思难道是二哥还配不上徐三小姐?
许芫心中满腔忿恼,真想抬眸狠狠瞪他一眼,只觉徐三小姐自己都言心仪,又何需他来多事?
可恼怒过后,大脑一片空白,实在不明白太子到底在提防着她什么?感情一事绝非靠抢就能抢来,不是她在二哥面前说一句喜欢,二哥就会和她在一起。
她冷冷别开头,眼睛望向窗外。
漆黑的夜空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太子殿下,若二哥能同三小姐交好,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欢喜。”
“可……”
她转回头来。
此生所求无非是谷雨这一世能好好活下去,平安顺遂、得一贤妻、幸福美满、福寿绵长,可徐三小姐前世能放弃谷雨,这一世,若也发生相似的事呢?李择回身为太子,却为手底人的亲事纡尊警告她这个微不足道之人,诚然,他也觉得二哥值得他如此所为吧?
她定定看着他:
“可若二哥心有她人,也请殿下看他衷心一片,不要阻拦。”
她一片真心实意,落在李择回眼中,却变成极其可笑的愚不可及——
“孤说了这些,你还在痴心妄想?”
许芫听出他的冷嘲,摇头:“太子殿下,民女说的并非自己,二哥一心把民女当做妹妹,对民女的心思毫不知情。”
她的声音淡淡的,可叫人一听,就听出其中忽视不了厚重的黯然。
李择回止言。
忽然,想起谷雨也曾说过的那句唯一的妹妹。
前世,他们两人并没有太多接触,可谷雨把人瞒得那么好,连他都不知晓。今生又为她寻契,不顾李问奇的眼线也要将人接回府。
如若谷雨真的喜欢徐涓画,之前那些百般的拒绝,又是为何?
近乎只片刻,李择回忽有了另一种猜想,若猜想为真,原来还真的有这么个蠢人,选择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压下眉睫,阴郁自眼中一闪而过。
谷雨前世对他忠心耿耿,最后为他而死,于情于理,他都该成全谷雨。可在猜出他真正心思的那刻,李择回心里却升起阵没来由的盛怒,他二人倒是情真意切,若前世许芫知道自己要救的人其实在南华门,那她还会去京郊吗?
答案不言而喻。
丝丝缕缕的冷意浮上眼眸,太子怒而反笑,冰冷的目光锁在许芫脸上,眸子深幽,说出的话不近人情:
“若那人非你,孤应下,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