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县。
雨越下越大。
谷雨立在草棚下,远处雨雾混着大片的乌云裹挟汹涌而来,带着毁天之势,显然谢成几人的猜测出了差错,又是新的一轮骤雨来袭。
“还好侍郎大人先见,下官在此谢过侍郎大人。”
澧县师爷瞧见远处的雨势隐有后怕,若不是眼前这位谷侍郎当机立断带着人赶来修筑,此轮骤雨来袭,那半边垮损的堤坝只怕后果难以想象。
调来救灾的州府官兵都比县衙官役更有经验,只用了半月便将上游踏毁的堤坝修复如初,今日晨间,谷雨带人前来巡视收尾,正欲回去时,天忽然轰隆作响,很快落下倾盆大雨,他们几人都被困在了草棚下避雨。
雨势是倾盆之势,显然短刻几时是走不了了。
那日在县衙,澧县师爷听过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后,仍然心有余悸,本想那位谢侍郎只怕真会赌气不来,却不想第三日他便带着人来了,几人像是忘记前几日的争论,这些日子,都是正常交流。
今日来此巡视,工部几人和那位谢侍郎也一道来了。
师爷自然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若叫谢成听去,定是要得罪对方,他便只小声在谷雨身旁低声,话出了口,又起了后怕心,小心翼翼觑了眼不远处的谢成。
谢成站的远,自然没有听见师爷的话,此时立在几步之外,如帘的雨水沿着草棚边际洒下,哗啦啦作响,他的脸色黑的如同雷雨天色。
谢成一手负在身后,忽然开口道:“后生可畏,还是谷侍郎远见。”
这话出口,算是为那日之事作歉。
在场除澧县师爷以及州府统兵王禹外,工部几人听了谢成的话,很快便知晓谢成这是在为自己那日的话寻了个台阶下,便悉数附和道:
“也幸得谢大人安置好城中百姓,不然,谷侍郎也得忧心,只怕堤坝也不会修筑这般快。”
“是呀。”
谢成听了,面上并无羞意,可见也觉几人的话在理,他向来爱听这种被人捧举的美话,面上故作推拒:“还是谷侍郎……”
“锵——!”
似不想再听到这些冠冕堂皇的阿谀声,一道冷光寒气并着尖锐的声响,骤然打破几人的对话。
工部几人皆不曾临过战场,甚至没有使过兵器,不知道这突兀而来的刺耳声是剑出鞘时带来的剧烈刮擦。
谷雨身子微斜,避开了背后冲他而去的凛冽致命一击,顺手,拎起一旁尚且茫然的澧县师爷,几步到了安全位置。
会武的王禹也立即反应过来,拔出剑将谢成及另几个工部官员护到身后,高声质问来人:
“来者何人!”
王禹是西北大胜后,随军回京分至澧县上属州府做的统兵,已多久不曾感受过这般战场上的杀意,他眯眼粗粗一数,顿时皱眉,对方个个面蒙黑巾,身材高大,拎着长剑气势汹汹,有十余人之数!
王禹暗道不好,此次出行,几人都只作简单巡视,那成想会遇暴雨,身边都没带随身的兵士,统共就八人,除去不会武的几位大人,就只有……
他下意识去看几步之外的谷雨。
骤雨压得天色昏黑,灰白色闪电划破云层,照亮整片天空,而后,只听轰隆一声——
王禹眨眼一瞬,便见隐在黑暗中的男子如迅捷的黑豹往前而去,抽出身侧大刀,厚重的刀身在他手里却轻巧似蝶,只两三个翻舞,对方最前的一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已成了刀下亡魂。
王禹看见男子回首:
“留两人活口。”
战场时,若抓住敌军溃散之兵,先锋队往往会根据己方人数留下一两活口带回去问话。此时工部之人皆吓得抱头四躲,澧县师爷年老,在场只他和谷大人有提刀之势,而谷大人说留下两人。
王禹心中诧喜,只觉谷雨竟然如此看好自己,当下忆起来西北战时,猛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不欲多想提剑前冲。
“是!”
击骨雨点猛烈砸下,澧县师爷眼前淌水,只能听见兵戈相击的砍击声,地上溅起无数水珠,黑影在其间穿梭,他仔仔细细盯着,辨认出青色的身影是王统兵,随即颤抖着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定睛去看,终于在黑影中看见了谷侍郎。
四五个黑影提剑呈围合之势,将他死死包围在其中,某一瞬,师爷只能看见那把骇人的大刀从缝隙中闪过一丝浅浅的白光。
乍然。
那四五人齐齐大喝一声,同时一拥而上!
师爷不敢再看,紧闭双眼扭头转向一侧,耳旁不断响起剑身猛烈砍在刀刃上的撞击声,时不时布料划破的割裂声以及踩在水滩中溅起的脚步。
与此同时,极突兀地,师爷听见一道冷笑。
他诧异缓慢地睁开眼。
几步外,谢成侧身对着他,唇微微上扬看着打斗中的几人,眼里竟一点恐惧也没有。
若说为官之久早已见过不少大场面,此时面不露怯自然也说得过去。
可谢大人为何要笑?
师爷以为自己看错,下一秒,却又看见谢侍郎唇角猛地止住,落下,那抹笑骤然消失,他似有所觉,扭头看去,只余三人还立在雨中,只一人黑衣蒙面。
他们赢了。
师爷来不及喜,又见黑衣人忽然提剑往他们外围几人疾驰来。
偏偏他还站在几人中最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