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而过半月,澧县重筑好堤坝且防下一场骤雨的好消息传回上京,南下赈灾朝臣不日将返回,恰逢再过几日又逢端午,圣上大喜,布宫宴邀百官同乐,同时还解了端午当日的宵禁。
许芫得到消息,很是高兴。
一则为谷雨事捷,二则,她总算是能看一看没有宵禁的上京。
前世上京两年都在东宫,今生除夕又去了文县,上京夜宴她一次都没能赶上。幼时在乡间,卖货郎向他们高夸上京的繁华,那时她问身侧谷雨:二哥,上京是否真是那样?她期待好久,心知日后离开上京,指不定何时才回。
这次便暂时忽略谷雨的叮嘱,一定要亲眼去瞧一瞧。
端午当天。
外头鸟鸣春晓,好一副大好春光。
许芫翻出入东宫时从谷府穿来的外衣。
早时逢乱漂泊,她养了个将碎银缝在衣襟的习惯,那时虽随文华直接来了东宫,但有一小部分银子仍被早早缝在外衣里侧,现下拿出来豪横一场,正是恰时。
她拿着那袋碎银,转头对颂春笑了:“传言说观鹤楼是上京数一数二的酒楼,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颂春这才明白为何她一大早起来便在衣橱那翻找,见她兴头方起,正坐在榻上把袋子里的碎银倒了出来,一个一个数着,心知自己带来的米糕现下是吃不上了。
颂春没打扰她,米糕放到桌上,见昨晚棋盘尚搁置在案几,几步走过去收拾整理。
春光洒下,一室寂静。
便显得忽然冒出的声音很是恼人:
“许小姐。”
是文华。
他来总没好事,许芫下意识蹙眉,拉过一侧的被褥盖住床上零零散散的碎银,抬头看去。
文华已迈过门槛绕了屏风走进来,笑吟吟的模样,更不妙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子,其中一人手里捧着的是又一件华服,流光溢彩,料子间似绣有金丝,比半月前那件还端整华丽,另一人手中捧着的则是颜色相称的白玉发饰。
许芫见了,暗忖不好,额角直直跳。
果不其然,文华接着道:“许小姐,太子吩咐晚间的宫宴带您一同前去。”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
她僵坐在榻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般。
那夜不算愉快的对话后,她再也没见过太子,东宫大到走完要走一天一夜,只要她有心闭门不出,不想见到的人怎样也能避开。既然她已知道徐涓画的心意,郎有情妾有意,再留下来难堪的只有她自己,还不如自己主动离开,等她走了,太子也总该放过她。
许芫想得很好,等谷雨回来后,就提离开,至于去哪,暂且未定。这之前,只要安分守己,避开一切不可控因素就好。
可她不动,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许芫扭头去看一旁的颂春,见颂春亦是微诧不已的神情,方知自己没有听错,气极了,反而当场笑了出来。
一手指着自己,瞠目结舌:“我?”
文华笑着颔首。
“是。”
上一世,她怎么没看出一脸笑容的文华原来如此讨人厌?
许芫哑然道:“……文管事,你是不是传错话了?太子殿下怎么会叫我去?”
总不能是那夜被她气到理智糊涂,有心让她进宫再去丢一次脸?
可赏花宴那几位小姐生一生气到底不会动真格,进了宫门,那可难说,难道这位太子殿下是想要她死在宫里头?思及此,冷寒几乎是瞬间齐齐从脚底涌上来,她连忙摇头:
“我不去。”
即便再怎样大言不惭说着被发现重生亦无所谓,到了临死关头,仍会感到害怕恐惧。
文华却自顾自忽视了她后半句话:“奴怎会胡传主子吩咐,许小姐先洗漱罢,两个时辰后,奴再来接您。”
文华说完,又看身后一眼,托着首饰的婢子这时上前几步,文华稍稍垂首:“这位是府中簪娘,小姐一会便由她来编发。”
先前在外头,许芫的头发都是自己编,偶尔一根布带扎紧,不全梳上去就成,进了谷府后,颂春似乎也是第一次伺候人,只会几个简单的发髻,日常里够用就好。
文华这话出口,许芫甚至是顷刻间想到太子吩咐他来时,冷眼轻蔑的模样。
既然嫌弃,又做甚非得叫她一起去?她迟早要走,不至于这样紧抓她不放吧……
她再次摇头,她还想看今夜解了宵禁的上京城:“不成,今日我和颂春要出府去。”
文华只笑不语。
两个时辰后。
许芫认命般坐进了马车里,头上的珠串虽不像那日九公主那般繁多,可她是第一次正经编发,第一次插戴如此多珠钗,白玉的簪子镶嵌着玛瑙石,沉甸甸的,几乎抬不起头来,更别说身上那繁复的华服更是一层叠着一层,闷的人竟然有些喘不上气。
反抗不了,只感颓然,甚至麻木地觉得皇家宫宴远比解了宵禁的上京城难得,这辈子恐只这一次机会,要真死前能看一眼宫墙,也不算白活一场了。
“太子殿下。”
外头人齐齐高呼作礼。
许芫只作充耳不闻,并不掀帘问好,只想着等一会到了,下了马车再说。
她这会心思也不在外头,满头的钗子左一支右一支,许芫生怕落下一支到时还得赔钱,一手在发间摆弄将珠钗再插紧些,一手微微松散着绷紧难受的发髻,正与头发作对抗时,眼前忽然一下子亮堂,帷帘被人从外头掀起,她举着两手,兀地与外头的人四目相对。
太子外披玄色暗纹锦衣,里衣领口边缘以金丝绣出纹样,在阳光下熠熠彰显华贵,再下瞧,腰间系着一块玉带环佩,随着步子清脆作响。
“殿下本就芝兰玉树,如珪如璋。”
许芫不知为何,在这一时竟然想到谷雨这句话。
李择回那夜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浅浅带着笑,见她双手高举发顶间懵懂的模样时,稍稍顿住,而后侧开脸去与旁人说话,许芫赶紧收回手来,正襟端坐。
没一会,文华近身来躬身伺候太子上马车。
许芫错愕地看着李择回弯身进入车厢,连忙起身,给他问了个好,然后提起乱作一团的裙摆就要下去:“见过殿下,我,民女好像上错马车了,这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