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琮桢的声音很沉,"卫国的矿石,每年卖给景国的数量,太少了。我希望,燕大人能在户部的调拨上,行个方便。"
燕旭眯起眼,打量了穆琮桢很久。
然后,他笑了:"殿下倒是个聪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的紫檀茶盘上,银壶炭火正沸,霁蓝釉盏中,祁门松萝条索紧细,色泽乌润带着金毫,汤色橙黄透亮。
他拎起银壶,茶水叮叮咚咚的倒入他手边那枚霁蓝茶盏中,伴着燕旭低沉的声音:
"矿业往来,不是不行。可殿下凭什么觉得,本官要和您合作?您手里这封奏折,您不敢公开,本官也知道。您拿一个不敢用的筹码,来和本官谈条件,殿下觉得,本官会答应吗?"
"大人会答应的。" 穆琮桢的语气很笃定,"因为这封奏折,我不敢公开,可别人敢。大人怎么知道,我手里只有这一份?大人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把奏折的内容,告诉别人?大人杀了我容易,可杀了我,景国那边怎么交代?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燕旭的手指,顿住了。
他眼神里的玩味,慢慢变成了阴沉,捏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他知道,穆琮桢说的是实话。
他可以不怕穆琮桢,可以不把一个质子放在眼里。可他不能杀穆琮桢 —— 杀了景国质子,两国开战,他担不起这个责任。他也不能把穆琮桢关太久,质子失踪,卫帝一定会派人搜查,到时候他的密室、他的私矿、他和北狄的往来,全都会暴露。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和穆琮桢“合作”。至少,表面上合作。
至于合作之后怎么处理这个质子…… 以后再说。
"好。" 燕旭转过身,看着穆琮桢,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殿下既然有诚意,本官就给殿下这个面子。事关国事,这里人多眼杂,殿下可否随本官去书房一叙?"
书房。
穆琮桢心里一动。
卫鸢如果提前来了,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书房。她现在,会不会还在书房附近?或者…… 已经被燕旭的人发现了?
他跟着燕旭去书房,一方面是谈判,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燕旭的书房里到底藏着什么。说不定,能找到卫鸢。
穆琮桢眸光微闪,略一颔首:"正合我意。"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内院,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在一座看似寻常的书房前停下。
燕旭伸手推开房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燕尚书,您先请。" 穆琮桢垂首示意。
燕旭会意,踏入书房,穆琮桢紧跟其后。
书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孤灯。穆琮桢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 书案、书架、抽屉,都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有人来过。
而且,翻动的手法很利落,不像是燕旭自己的人。
是卫鸢。
她来过。
可她现在人呢?
"想必奏折中的内容,没人比燕尚书更了然于心了。" 穆琮桢先开口,目光却在观察书房的地面。
"质子殿下这是要谈哪门子合作?" 燕旭背对穆琮桢,负手而立,语气也冷了三分。
"我此行不是为了吓唬您,卫国和景国孰轻孰重我还是分的清的。"
燕旭走到桌案前,手指摩挲着案上摆着的珐琅彩盘龙镇纸。
"您的事我没兴趣知道,但一封奏折换景国与您的矿业往来,这笔买卖的利润,您比我算得清。"
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对着穆琮桢,手指在镇纸的龙眼上,轻轻摩挲着。
他在想。
这个穆琮桢,比他想象的聪明。一个质子,敢拿着奏折来和他谈条件,而且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 他不敢杀穆琮桢,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可燕旭也不是吃素的。
他在户部经营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吏做到户部尚书,靠的不是运气。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可以表面上答应合作,可这封奏折,必须毁掉。这个质子,也必须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卫国的事,不是他一个景国质子能插手的。
至于怎么给教训……
燕旭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书房下面,有一间密室。机关就在他脚下的地板上,只要他转动镇纸,地板就会翻转,人掉下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把穆琮桢关进去,关一夜。让他尝尝黑暗和恐惧的滋味。第二天再放他出来,推说是 "书房年久失修,机关失灵,殿下不慎跌入"。穆琮桢没有证据,也不敢声张,毕竟他一个质子,深夜跑到户部尚书的书房里,本身就说不清楚。
吃了这个哑巴亏,穆琮桢以后就会老实了。
至于奏折…… 等穆琮桢掉下去,他捡起来,烧掉就好。
燕旭想好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既然殿下诚意十足,本官何乐而不为呢?"
言罢,他的指腹移到龙眼之处,轻轻一划,龙眼转动 ——
穆琮桢一直盯着他的手。他看到了那个动作,心里一凛,刚想退后。
可脚下的木质地板已经翻然打开。
太快了。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掉了下去。手中的奏折也在慌乱中脱手,飞了出去。
"轰" 然一声,暗门闭合,火把骤亮!
"燕旭!" 穆琮桢仰头厉喝。
但在燕旭看不见的角度,穆琮桢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果然有密室。
卫鸢如果来过,很可能就在这下面。
上方传来燕旭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讥诮:"殿下莫急。你我合作,自然要先验明诚意。这密室,乃本官为贵客特设,还请质子殿下好好享受。等本官想清楚了合作的条件,自然会放殿下出来。"
那语气,像是在说 "招待不周,多多包涵",轻松得很。
话音未落,上方机关启动,整座密室轰然震动,砂石簌簌而落,显然已被彻底封死。
穆琮桢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环顾四周。
密室不大,石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照得整个空间忽明忽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他心里一紧,忽然听见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人蜷缩在密室一角,他疾步上前,将她扶起,看清那人的面容后,他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是卫鸢。
她蒙着面,面巾已经滑到了下巴,露出苍白的脸。肩头的箭伤渗着暗红血珠,右手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濡湿了大半衣襟。她的额头滚烫,唇瓣干裂得褪了血色,整个人昏迷不醒。
"卫鸢。"
穆琮桢下意识喊她,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传开,却没有丝毫的回应。
他的心中似有千百根银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解开她的面巾,扔在一边,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呢喃着 "水……"。
密室之外,燕旭拾起穆琮桢掉落的奏折,打开一看,字字诛心,全是他私采国矿的罪证。
他怒火中烧,将奏折扔进了银丝茶壶下的炭火堆里,火势瞬间旺起来,燕旭嘴角咧开一个笑容,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封奏折被烧得一干二净,仿佛他私采国矿之事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密室之内,唯有石壁缝隙透进的一缕微光,勉强勾勒出残破的轮廓。
穆琮桢跪在卫鸢身侧,看着她眉头紧蹙、气息微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