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九，夜半更深。

户部外面皆被禁军把守，对外只称内廷修撰国朝典志，调取旧档归档，却不知墨羽已在内廷安插人手，全程所有账册有专人暗中分批送往刑部和大理寺，交由施天章和方书屹，而户部表面则一切如常。

更漏敲过二更，整条金陵长街早已沉寂，灯火寥落，唯独刑部大院灯火长明，在沉沉夜色里撕开了一方清亮的口子。

朱漆府门半掩，两尊青面石狮沐着溶溶月色，参天古槐覆满半院浓荫，枝桠横斜，碎银似的月光落满廊下朱栏，阶前流萤点点，正堂之内烛火连片。

数十支牛油巨烛分列案侧，层层叠叠的金红烛泪凝在铜台之上，与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遥遥相对，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接获帝王深夜密讯、得知户部账库已被禁军暗中封锁之后，施天章便彻夜未歇，趁着夜晚逐一核对近年两淮盐税归档账目。

账目中疑点重重，层层破绽尽数浮出水面。

连年盐田损耗数值年年雷同、毫无浮动，盐户逃亡名册笔迹制式统一、刻意造假，漕运盐量与报税数目常年对不上，诸多账面疏漏粗看合规、细查则处处违和。

夜深人静，刑部大院空无一人，只有檐下铜铃被夜风拂动，时不时响起细碎的叮咚声。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一名黑衣小厮趁着夜色，悄悄溜进衙巷，灵巧避开了巡夜的士卒，将一封封口严实、无姓无字的密信，稳稳贴在正堂朱红门框上。做完这一切，他即刻低头隐去身形，转瞬消失在巷尾，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当夜值典吏巡堂时发现了这封诡异的密信，见它无字无款又形制怪异，不敢私自拆阅，连忙双手捧着，快步跑进了内堂禀报。

“大人，下官巡堂时，发现此信贴在正堂门框之上，四周不见人影。下官不敢擅拆，特来呈报大人。”

典吏将密信轻轻放在案上，躬身行礼，悄然退了出去。

施天章正执笔核对案卷，闻言抬眸，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指尖微微一顿。他抬手取信，触手粗糙冰凉，封口蜡印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官府标记，处处透着诡异。

内堂只剩他一人，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神色明暗不定。他缓缓拆开蜡封，抽出信笺，纸上字迹凌厉潦草，篇幅不长，却字字戳中要害。

金陵已然入暑，夜里依旧闷热，可施天章读完内容，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信中直言，两淮盐税之所以连年巨亏，根本不是天灾损耗、私盐泛滥导致，而是户部中枢与淮州盐运司上下勾结、串通贪腐酿成的大祸。

信末还夹着几张残破泛黄的账册残页，纸边磨损卷曲，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从整本密账上仓促撕下。残页之上，密密麻麻记着近三年淮州盐场的隐秘账目：虚增盐田损耗、谎报盐户逃亡、私自删减报税数额、暗中篡改税簿钱粮……每一笔造假都写清了日期、盐场、经手管事，甚至隐晦记录了送往金陵的贿银数目和对接门路。

这些详实细碎的记录，恰好印证了刘亦诚当日朝堂之上提出的所有疑点，彻底推翻了史羡此前所有的搪塞说辞。

烛火摇曳，将施天章的影子晃得摇摇欲坠。他逐字逐句细读账册，目光越来越沉，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眉心紧紧蹙起。他执掌刑部数十年，经手的贪腐大案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布局如此缜密的弊案。

更让他忌惮的是，这封密信来得太过凑巧，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来路不明、用意难测。贸然出手，只会沦为旁人搅动朝局的棋子，落入别人布下的圈套。

他心中快速权衡利弊。史羡在户部深耕数十年，党羽遍布六部与地方州县，根基极深。此人又极会伪装，在外素有老成爱民的名声，深得一众老臣信任。如今仅凭一封匿名密信、几页残缺账册，没有完整证据链，若是贸然上奏，非但扳不倒史羡，反而会被他反咬一口，诬陷朝臣结党构陷。届时不仅自身获罪，还会彻底断送彻查盐案的机会。

施天章沉定下来，心底已然笃定了主意。此案想要稳妥破局、搜集实据，必须与方书屹联手配合、隐秘核查。

夜色浓稠如墨，金陵城中街巷灯火尽灭，只剩巡城禁军的脚步声，在寂静街巷里格外清晰，整座皇城肃穆又沉寂。

施天章换下官袍，一身素色长衫，刻意避开正街要道，专走偏僻小巷，悄无声息赶往大理寺官舍。

行至大理寺院外，果然看见屋内灯火未熄，窗纸上映着她伏案阅卷的清瘦身影。

院外风声轻动，施天章确认四下无人、无任何窥探耳目，方才抬手轻叩窗棂，声响极轻，恰好足以传至屋内。

方书屹眸光微凛，瞬间收束思绪，抬眸望向窗外，即刻起身开门。

二人本就暗结同盟，方书屹见他深夜前来，瞬间心领神会，侧身拱手，“尚书深夜到访，定有要事相商。”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桌卷宗明暗交错。

“确是要事，且是一桩险事。”

施天章取出怀中的密信与账册残页，平铺在桌案上：“方大人请看。”

方书屹垂眸望见无字的信封，心中先起了几分疑虑。抬眸对上施天章的目光，得到示意后，方才俯身细细翻看信笺与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