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她抬眸起身，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账目制式、笔法存档、落款规制，尽数与户部官方底册吻合，绝非伪造。这些残页看似零碎，却精准戳中了连年盐税亏空的核心破绽！”

“正是如此。”

施天章微微颔首，“但这封密信来路诡异至极，破绽不在内容，而在出处。”

他抬眸直视方书屹，眼底满是审慎与戒备，字字郑重：“陛下当夜仅传密谕，命你我二人暗查户部，全程口谕私传、不留文书，从未提及有任何密信、残账会转交我们。御前暗卫行事必有规制、必有报备，可这封信无声无息落于刑部门框，无身份标识更无半点源流可以探查。”

“它字字句句都在帮我们戳破户部的假账，送来的时机分毫不差，恰到好处，可正因太过凑巧，才愈发凶险。”

施天章语声压低，暗含疑虑，“你我根本无从分辨，这是暗处有人借力助攻，还是敌方故意抛出的诱饵，是友是敌，全然未知。”

方书屹神色骤然一肃，心底骤然绷紧。她凝望着纸上凌厉隐晦的字迹，眸光深沉：“陛下布局向来滴水不漏，绝不会递出这般无凭无据、来路不明的私信。此人手握淮州密账碎片，洞悉户部内情，更清楚陛下暗中布下的棋局，甚至拿捏得住你我二人查案的节奏。”

“看似助我等破局，实则暗藏莫测居心。”她抬眸与施天章对视，语气清亮却凝重万分，“不管是敌是友，这封信绝不能全然信之。我们据此为疑点线索，但绝不能顺着对方的节奏走，更不能贸然对外异动。”

前路不止有户部朋党之险，暗处更藏着一股身份莫测的势力蛰伏窥局，棋局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复杂凶险。

为避人耳目、防消息泄露，二人即刻闭户落锁，将官舍正堂彻底封闭，隔绝内外声响。

院内枝桠一动，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出大理寺，掠过沉沉夜色，最终落在金陵城西隅一处僻静别院的梅枝上，静静敛羽栖息。

三更已至，天地彻底沉寂。高院厚墙隔绝了街巷所有声响，只剩夜风穿叶的细碎轻响。一间僻静别院的窗内，一盏琉璃孤灯昏明摇曳。

堂中，东厂掌班太监白狄静坐案前，他身姿矜贵沉静，案上的清茶早已凉透。

一名蒙面黑衣侍卫躬身立在堂下，低声禀报：“主子，密信与账册残页已稳妥送入刑部，时机分寸拿捏得当，巡卒毫无察觉，属下未留半点把柄。”

玄袍男子缓缓抬眸，狭长的眼尾微垂，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并无半分暖意。他抬手轻拂去袖口微尘，姿态慵懒，淡淡问道：“施天章可有动静？”

“回主子，刑部彻夜灯火未熄，想来施尚书正因这桩案子权衡利弊、进退两难。”

堂内瞬间陷入沉寂。

白狄垂眸望着案上凉茶，眼底暗光翻涌。他素来摸透了施天章的性子：半生中立、谨小慎微、事事求稳，最懂权衡利弊，从不会孤身涉足险局。这般牵扯户部根基、当朝重臣的惊天弊案，他断然不会独自承接，必然要寻可靠之人联手制衡。

侍卫犹豫片刻，低声试探：“主子，万一施尚书直接将证据呈给都察院，该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他便撞上男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瞬间背脊发凉，慌忙俯首请罪：“属下愚钝，请主子明示。”

白狄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瓷杯，语声平缓却字字精深：“都察院行事张扬，但凡拿到证据，必会即刻当庭弹劾，闹得朝野哗然。如此只会打草惊蛇，让史羡提前销毁罪证、备好说辞，最后大事化小，根本动不了他的根基。”

“何况新帝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最忌朝堂动荡。即便证据递到御前，陛下为稳住朝局，也只会压下风波、淡化事态，最终这桩贪腐案只会不了了之。”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刑部最重实证、行事隐秘。施天章多疑审慎，遇上这般危局，只会暗中核查取证，绝不敢贸然声张、自陷死地。”

侍卫此刻彻底醒悟，躬身拱手：“主子深谋远虑！是想借盐税弊案，撕开户部旧党的壁垒，搅动整盘朝局，打破当下的制衡僵局！”

“那施天章深知此案凶险至极，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从破局，又会寻谁联手破局呢？”

堂内再度安静下来。

他拇指摩挲着杯沿，眸光微敛，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了那个早已笃定的名字：

“方、书、屹。”

语罢，他抬手轻吹，案上烛火应声熄灭。冷月的清辉透过窗棂洒落，一缕轻烟袅袅升起，恰好遮住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狠厉，须臾便消散在沉沉的黑夜之中。

这一步棋，他早已算定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