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萧群玉哭笑不得地用力拽他,“裴砚修,我问你呢,你到底吃没吃?你不饿,我这还得吃饭呢!”
周围一圈人都抬头佯装看天。毕安咳嗽了一声,撞撞萧群玉的肩:“要卿卿我我滚进屋里去,别堵着门口!”说罢,又朝屋外看热闹的姑娘们挥挥手:“都散了!散了!面都要坨了!”
姑娘们作鸟兽散状,低笑跑远,再无影踪。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裴砚修才红着脸对上萧群玉眼睛,低声道:“饿……”
萧群玉噗嗤笑出了声:“那还不快滚进来吃面!”
屋内燃着一盆炭火,虽有些呛人,却极暖和。
萧群玉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搁下碗,拿袖口随意擦了擦嘴。她盘腿坐在矮炕上,托着腮看对面的裴砚修。
裴砚修的面是春兰另煮的,分量不算多,汤面清白,上头有一小撮葱花。他吃得很快,但没有那种狼吞虎咽的狼狈感。
几筷子下去,碗便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萧群玉知道,对于他们这种行军打仗的人来说,粮食来之不易,一点也不能浪费。
裴砚修放下粗碗,双手规矩地搭在膝头。
“身上这么多血,真没伤着?”萧群玉敛了笑意,轻声问。
“未曾。”裴砚修抿唇,低声道,“太子殿下在南衙审了昨夜送去的人,见了血。臣得知殿下消息后赶来,在山脚碰上一伙灭口的死士,缠斗了片刻,这才耽搁了时辰……留了两个活口,他们都不是安都人,是嘉贵妃娘家从南边调来的。”
萧群玉眸色微沉:“果然是她。那个通风报信的酒楼掌柜呢?”
“太子殿下拿他怀胎的女儿做注,他已全招了。包括当年皇后娘娘暴毙的旧案,他也供认不讳。”
萧群玉知道,皇后之事他迟早会知道,也没多说什么。
“萧子真呢?”
“太子殿下还在南衙审讯。”
“好,毕安她们是江湖义气,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回都。”
山脚下,裴砚修那匹通体漆黑的神驹正闲适地打着响鼻。
今日他领过来的是亲兵,各个身手不凡,与那群不入流的歹人搏斗,伤亡极小,只是裴砚修救人心切,不顾一切往山头上冲,留下他们在此驻守。
“你们将此地收拾干净,我先带公主回府。”
“是!”将士们领命而去。
裴砚修率先翻身上马,俯身朝灰头土脸的萧群玉伸出手。
萧群玉披着他那件灰黑色的狐裘大氅,紧紧握住那双手,被他用力一拉,跨坐在他身前。
她本就是会骑马的,不过还从未体验过这般坐在马上,马却不由自己控制的感受。
萧群玉的头蹭着裴砚修的胸膛,一颠一颠的,与他碰触又分开。
冬日的天黑得很早,乌云沉沉。
裴砚修小心翼翼地驾着马,生怕把她颠疼了,明明知道,这位公主并非凡夫俗子,定然不会如此娇气,可他就是下意识地想让她舒服些。
萧群玉也觉察出他的心思,低笑道:“驸马,照你这个速度,怕是明日才能回安都。”
裴砚修羞赧地咳嗽声,加快些速度。
天上乌云汇聚,冰凉触感贴上脸颊,萧群玉伸手,接住一片飘零的雪花。
紧接着,雪花愈加飘扬,天地间很快织就一层苍茫的白幕,将整个安都外的山峦原野彻底吞没。
裴砚修腾出一只手将身前人的兜帽盖上。
风声呼啸,他在她头顶低声问:“殿下,毕安当真可信?”
“可信。”萧群玉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轻声道,“至少比深宫高墙里的那些牛鬼蛇神,可信许多。”
裴砚修斟酌用词:“那……臣也可以信她?”
萧群玉弯唇笑了笑:“你不用信她。裴砚修,你信我就好。”
身后的人身形微微一震,毫不犹豫地沉声道:“臣信殿下。唯殿下一人。”
漫天飞雪落在他漆黑的发间,萧群玉仰头看着空中飞旋的雪片,冰凉的雪花融在眼睑上,化作水滴滑落。
“裴砚修。”
“臣在。”
“昨日你指派给我的那两人,我因信你,便毫无保留地信了他们。”萧群玉的声音极轻,却如重锤般砸在裴砚修心口,“若昨日抓我的是真土匪,而不是毕安……我此刻大抵已是一具尸体了。”
身后男人的呼吸骤然停滞,圈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裴砚修,我很信任你。就算我所有亲近的人都背叛我,你也绝对不会,我知道。”
萧群玉声音在风雪中发飘。
“可在那一瞬,我却迷茫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怀疑多一些,还是信任多一些。”
前世,她不知晓裴砚修为何替她挡箭,正如她今世并不知晓裴砚修会不会背叛一样。
她对裴砚修,知道的还是太少了,然而在深宫里成长的她,对一切都不敢过于深入,哪怕自己,都不能说是全然信任。
手背蓦地一阵温暖,萧群玉下意识要转头过去。
裴砚修没有让她回头,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风帽顶端,闷声开口。
“公主,臣这一生,自母亲走后,便从未被真正当人看待。”
“父亲视臣为杀伐争功的利刃,却从未想过将侯府的荣光分给臣半分。外祖将我当作光耀门楣的工具,却从未关心我究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在遇见公主之前,臣的世界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泥沼与黑暗。”
“是公主,让臣看到了光明。”
“是公主,让臣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公主,只要您要,臣这条命,随时可以双手奉上。若臣有半句虚言,甘受万箭穿心,永坠阿鼻地狱……”
“公主,或许我们早……”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高喊打断:“萧群玉!”